第52章
  江芙的脚步一顿。
  流水似的紫藤花密密麻麻爬满架子,日光稀疏穿过花影,落在端坐着的男子身上。
  缥碧的广袖衣虽缓和了些他身上的冷漠,但他漆黑如渊的眸中仍带着明彻的凉。
  对上这样一双眼。
  江芙突然觉得,就算让她日日面对一张老态龙钟的面孔,其实也是可以接受的。
  书童合手行礼:“卫大人,人已经带到,我便先下去了。”
  说罢他转头就走,目光触及石柱边上僵立不动的江芙,他还善解人意的开口:“江小姐,已经到了,卫大人就是山长给你找的棋道师父,你先去拜见一下吧。”
  江芙:。。。
  江芙欲言又止,半晌后道:“忽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有课业未完成,今日似乎不太适宜拜见夫子。”
  “站住,”男声淡淡响起,全然不顾江芙已经转过去的肩膀。
  “回来。”
  江芙咬着唇想装没听见。
  那道幽冷男声再次响起:“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江芙低着头快速转过身坐到卫融雪面前的石凳上。
  “夫子安。”
  卫融雪本闲适的把玩着棋子的手在半空顿了几瞬,他随手将棋子扔在一边,视线打量了江芙几眼。
  “把手伸出来。”
  江芙真是讨厌极了卫融雪这种发号施令的语气,但奈何卫融雪其人的气势实在太足,冷着嗓子讲话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就被带着走。
  江芙依言摊开手。
  卫融雪扫了下她的指腹。
  “你是几岁开始习字的?”
  蜷缩了下手指,江芙察觉出来了点卫融雪的言下之意,明明有山长做保在前,他却又是让她伸手又是问习字。
  摆明了不相信她是那个写字之人。
  江芙这辈子最自豪的东西有两个,其一是她的脸,其二就是她的字。
  因此她完全无法接受有人在这两者上面发出的质疑。
  所以江芙这次没回答卫融雪的问题,反而抬起脸,不闪不避的对上他审视的视线。
  “卫大人不必旁敲侧击,我自有更直接的法子。”
  说罢,江芙站起身从边上书案笔架中取过一只笔,她刻意选了最粗的笔杆,也不研墨,随意将毫笔放在水莲缸中浸了浸。
  江芙半蹲下身,径直在地面上下笔。
  矫若游龙般的字迹随之现出,遒劲处更甚上次草纸的挥洒。
  片刻后,江芙收势站起。
  卫融雪垂眸凝视片刻她写出的东西,而后不禁哼笑出声。
  石板上,一排以水为墨的字迹格外瞩目: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倒是锱铢必较。”
  卫融雪抵唇评道。
  不过这评的可不是她的字。
  但江芙心觉这是卫融雪对她的字难以挑剔半分,所以只能转而贬贬自己,于是她把这句评语权当做赞赏收下。
  收回落在地上的视线,卫融雪朝江芙问道:“可曾读过棋杂论?”
  棋杂论相当于棋道开蒙书籍,江芙点点头。
  “元弈十八书?”
  江芙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等卫融雪问便解释道:“读过前两卷,其他的就...”这类的棋道孤本,市面上流通的就前三卷,后边的她就算是想借阅也没地方。
  卫融雪颔首,修长的手指拾起枚白子。
  “执棋,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居然半句不提前日画舫的事情,江芙还以为他会借机嘲讽她两句来着。
  看来是自己小肚鸡肠了。
  江芙坐回去摸出一枚白子落下。
  上次瞿清元拿出那页纸的时候,卫融雪就颇为欣赏,因为其笔势破折,力透纸背,所以他一直以为写出这样字的人是名男子。
  江芙一个女儿家能写出这样遒劲草书已经让他很是诧异。
  但很快江芙就让卫融雪再一次的诧异了。
  “还要想多久?”每落一个子都要思索半炷香,偏偏思索半天落的位置还是一无是处。
  棋盘上的黑子几乎被吞噬殆尽,听见催促,江芙执棋的手犹豫半天后才缓缓落到一个位置。
  然后她就感觉对面人身上的气息低了些。
  江芙连忙伸出手指把黑棋往前推了半截。
  卫融雪眸子更冷。
  他自小接受的就是大晋朝最顶尖的师资教导,君子六艺无一不精,连陪练的人都不是无名之辈,如此种种导致的结果就是,
  面对江芙这样烂的棋艺,他完全不知从何教起。
  给出破绽她不知道,递出棋子喂招她不要。
  简直比和瞿夫子下棋还累。
  卫融雪瞥一眼江芙最后落子的位置,有些忍无可忍的问道:“你真的看过棋杂论吗?”
  江芙心虚点点头,她确实是看过的。
  只是是昨天晚上才看的。
  “瞿夫子不应该找我来教你,”卫融雪手抵上眉骨,“该去私塾里边找些学子来给你当师父。”
  私塾学子,那不就是刚开始学认字的小孩子吗?
  但江芙心里明白自己这临时抱佛脚的棋艺有多烂,也不敢反驳他的嘲讽,只虔诚点头表示自己的羞愧。
  少女低垂着睫,花藤斑驳,暗影光亮落在她脸颊,分外吸引人。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她嫣红的唇被贝齿叩的紧紧。
  她先是乖巧的点了一下头,然后或许是觉得自己点这一下头显得不太诚恳,她又跟着把头往下连连压了两三下。
  卫融雪错开眼,突然道:“我教你棋艺是受人之托,你不必叫我师父。”
  她本也没打算叫的来着...
  但是卫融雪都这么说了,江芙只能故作惋惜回道:“那好吧,卫大人。”
  “我会从休沐日里抽一天来书院,除了棋道,你我无需闲聊,你也不可问我其他问题。”男音浅淡直叙,江芙也听不出来里边是什么情绪。
  但她巴不得卫融雪和她少讲几句话,因此马上忙不迭跟着点头。
  卫融雪视线在花架上的紫藤花停住了半瞬,而后才落下注意力在惨不忍睹的棋盘上。
  他眉头一折,朝边上扬声:“玄竹。”
  蓝衣小厮应声而至,“公子。”
  “你去把我让你收集的书卷搬过来。”
  搬?
  江芙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但等玄竹领命转身,江芙这才发现玄竹居然就是那天晚上邀月楼下驾车的人。
  江芙的视线一路落到卫融雪身上,她‘嘶’了一声,小声问道:“卫大人,上次邀月楼外,送我回家的人是您吗?”
  “不是送,”卫融雪纠正,“只是借你了半晌车辕。”
  这倒也没说错。
  只是无论是借还是送,都的确是帮了她。
  江芙没想到马车里边的人居然是卫融雪。
  毕竟两人几次的见面都称不上是愉快,她都察觉出来卫融雪其实是有几分不喜她的。
  或是瞧出来了江芙的疑惑心思,卫融雪淡淡开口:“帮你只是因为女子夜行不易而已,你不必多想。”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那晚在外边的女子不管是谁,卫融雪都会相助,并不是因为是江芙他才让玄竹问那一句。
  见多了权贵子弟的做派,卫融雪这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古道热肠让江芙感到十分惊讶。
  她决定偷摸收回骂过卫融雪的那句狗官。
  “就算如此,也多谢卫大人。”
  卫融雪神色无波,只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句道谢。
  ----------------------------------------
  第60章 勤勉
  院中沉寂下来。
  卫融雪性子冷本来就不喜交谈,江芙也不会自讨没趣。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只有棋子相撞的哒哒声时而响起。
  玉棋无节奏的动静分外让人心烦,卫融雪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
  江芙毫无所觉,一边思索着下一步到底走哪,另一只手在棋篓里下意识的拨弄着棋子。
  很好,不仅棋下的烂,还喜欢制造杂音。
  卫融雪按下最后一颗白子,玄竹终于带着箱笼回到了杜苓院。
  玄竹半蹲下身子打开两个箱笼。
  卫融雪支着头一本本的往外报着书名:“元弈十二书全卷、梅花谱、银川棋路...”
  堆在江芙身边的书越来越高。
  江芙终于确定她刚才那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卫融雪连着说了十几本书名,微顿了顿,想到刚才那叮当作响的动静,又跟着面无表情补充道:“君仪九章、芥子书。”
  玄竹选书的动作一停,这两本讲的是世家公子行住坐卧的日常仪态,并不在棋艺之列啊。
  但自家公子吩咐,玄竹也没有半点迟疑,只应道:“这两卷好像遗漏了,等我回去找找再给江小姐送去。”
  卫融雪颔首,端起边上的苦茶抿了口,对江芙吩咐道:“这几本书你拿去看,下次对弈若还是如今日一般的水平,以后也不必来杜苓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