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那双手腕骨切割的极为整齐,蕴在寒冰中,即使是失去活气也未曾显出青白之色。
  江芙呼吸一窒,惊惧下根本托不住木盒,冰块瞬间噼里啪啦砸落一地,里面那双手也跟着滚落。
  “你......”
  陈明梧上前托起江芙手腕。
  “姐姐当日不是夸她手生的好看吗?既然姐姐府里懒得多养个丫鬟,那就把姐姐喜欢的手送你好了。”
  江芙呼吸沉沉,她闭上眼,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那日丫鬟点茶时十指翻飞的熟练模样。
  一会又是她尚显稚气,被人夸两句就忍不住变红的脸颊。
  她咬牙瞪了陈明梧一眼,推开他自己蹲身,压下战栗把那双手捡起放回木盒中。
  “姐姐,”陈明梧疑惑出声,“你不喜欢吗?”
  江芙重新关上锁扣,不答反问:“她可犯什么错了?”
  思及这个丫鬟身死的缘由,陈明梧眸色渐凉,但不过转瞬便笑着道:“姐姐喜欢她的手,本是她的福气。”
  江芙心间陡然升腾起蓬勃的怒气,她站起身厉色斥道:
  “陈明梧,就算她是个奴婢,你也不该如此草菅人命。”
  陈明梧向来带笑的眸也沉了下来,他不闪不避的和她对视片刻,瞳孔黑而冷漠,漾出的全是毫不遮掩的轻蔑。
  “可惜,她就是个奴婢,生死本就在我一念之间。”
  “好,好,”江芙连着说了两个好,“确实,她是你府上的奴婢,我没什么立场来斥责你。”
  乍听闻江芙这好似示弱的话,陈明梧脸色稍缓,正待勾唇继续说些漂亮话,面前少女突然上前半步。
  她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两人本就站在桥上背靠池塘,江芙这一推的力道极大,陈明梧一时不察,仰面差点掉下水里。
  他还来不及稳住身形,江芙已经按住他肩膀再次狠狠一推。
  “砰——”
  水面瞬间砸出巨大漩涡。
  陈明梧自小在上京长大,根本不会水,他来时带的侍从全在外间,此处院落中就他和江芙二人。
  他万万想不到江芙居然这样大胆,直接把他推下了水!
  陈明梧在水中慌乱挣扎,他拍着水面勉强仰头,只匆匆窥见江芙扶栏扬起下颚,无声端详他的狼狈。
  少女的眸冷淡无波,毫无动容。
  周遭水波荡漾,陈明梧连着吞呛了好几口冰凉的池水,他意识渐渐恍惚,后知后觉明白江芙是真的想让他死。
  他挣扎的手指逐渐僵直,身体也渐渐失力。
  好像......
  好像就死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必再看王府里那几张恶心人的面容,不必再陷入数度的自我厌弃。
  陈明梧渐渐放弃动作。
  “扑——”模糊间一道入水声在他脑后响起。
  江芙拽起陈明梧的衣领,先把他口鼻扯离开水中,她钳住陈明梧的下颚,没有半分心软的重重掐在人中。
  陈明梧在这样的疼痛中找回几分迷失的意识。
  “陈明梧,”少女冷冷开口,“记住这种濒死的感觉。”
  陈明梧刚清醒片刻,又再度被江芙按进水中,窒息几瞬之后,江芙才将陈明梧重新捞起来。
  水波层层叠叠拍打着他脸颊,陈明梧强行撕开脑海中无边的黑暗。
  他半睁开眼,先看见的便是少女乌发在水中如绸缎般荡开又合拢的弧线。
  玉肤白如霜,明珠点绛唇,那双眸于沉静中乍现夺目光色。
  江芙掐紧他的脖颈:“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掌着他人生杀夺予的大权。”
  微微用力,陈明梧再度被这股熟悉的窒息感难受的直咳嗽,他意识再度清醒几分。
  “江,江芙......”他扯开嘴角呢喃出声,勉强抬起眼睫,水珠顺过眼角滑溅,像是泪水。
  “我错了……”
  江芙这才松开手,拖带着陈明梧游回岸上。
  陈明梧被江芙推在岸边,水中还好,她没那么大的力气把陈明梧抗回岸上,只能借着水势把人放在岸边。
  但不管如何,陈明梧上半身总算是不在水里。
  江芙抱手端详了半刻陈明梧的状态,而后蹲下身压住他喉骨让他吐出方才呛进去的池水。
  陈明梧头痛欲裂,踉跄着撑身吐出胃中积水。
  他脸色惨白,鬓发胡乱贴在额间,垂下的睫羽还在不停的打颤,但他的确生的不错,即使是如厮窘迫境地。
  配上他那张雌雄莫辨的美人面,还是难免有三分惹人怜惜的娇弱。
  当然,这个怜惜的人肯定不包括江芙。
  江芙取下发髻间的钗子随意砸在地上,陈明梧正仰面怔怔失神,她抬脚踩上他胸膛。
  陈明梧又下意识跟着这股力道抬眼去看少女。
  “如何?”她甚至恶意的踮着脚尖碾过他。
  “陈小王爷,可喜欢这般被人手掌生死的感觉?”
  陈明梧瞳孔焦距失措,散开复而模糊,他想起在水面看见的那双眸。
  水波浮沉间,掌握他生死的一双眸,幽深的像墨玉,冷的像欺压花枝上的落雪。
  陈明梧艰难抬起手握住江芙踩在他胸膛上的脚腕。
  他眸底隐约有什么崩裂碎开。
  陈明梧低声细语:“喜欢......”
  江芙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看他抓住自己脚腕,她秀眉一挑,以为陈明梧不堪其辱,但碍于没有力气,推也推不开。
  她冷哼一声,脚下力道再度重上三分。
  陈明梧果然随之发出声急急喘息。
  好歹是肃王骨肉,江芙不敢太放肆,她甩开陈明梧的手把自己脚收拢回来。
  只希望这回能给这条小毒蛇好好长次记性,别再把自己那套杀人如麻的东西摆到她面前来。
  江芙半蹲下身:“小王爷不慎落水,我奋不顾身相救,总算是把你从阎王爷那边抢回来了,希望小王爷下回小心些。”
  “少去水边。”
  陈明梧半阖长睫,嫣红的唇缓缓扯开。
  “明梧,一定谨遵姐姐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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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 闲言
  陈明梧这副状态和语气让江芙略微摸不着头脑。
  但想想或许是小孩子本就胆子小,被她这么一吓,定是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状态些许不对劲也是正常。
  “你能牢牢记住当然最好。”
  不放心的放完狠话,江芙这才转身去喊丫鬟处理后续事宜。
  听闻两位贵人落水,院中顿时呼啦啦涌入一群下人,拿衣裳的拿衣裳,熬姜汤的熬姜汤,碧桃和秋月簇拥着先让江芙去换下湿透的衣物。
  江芙换完衣裳,碧桃拿着软巾给她细致绞着乌发。
  “陈明梧呢?”
  “小王爷换完衣裳就先行一步回去了。”
  江芙点点头,也懒得多问,思及桥边上那个木盒,她接过软巾吩咐道:“让秋月去把掉在桥上的盒子捡起来,找个好地方埋了吧。”
  碧桃屈膝:“是,奴婢这就去。”
  *
  越过八月,上京秋意渐浓,堆叠霜叶铺红小径。
  上回‘不慎’落水之后,江芙倒是身子毫无不适,但听说陈明梧好像得了风寒,连着几日都召了御医。
  江芙连忙也跟着生了场病。
  听说陈明梧似乎转好,江芙便也慢悠悠的‘痊愈’。
  闷在郡主府好几日,明日便是周晚霜心心念念要去的秋猎,江芙叫人套了马车准备出去透透气,顺便把做好的骑装给周晚霜送去。
  马车驶离郡主府不久,江芙便百无聊赖掀开轿帘。
  上京街道上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江芙抬起点轿帘,视线漫无目的的在沿途摊贩身上滑过,隐约有妇人交谈的声音传来:
  “......真的是今日?”
  “就是今日,这等高门大户的嫡女,犯事也要被押到衙门问询判刑,早早就听见了......”
  妇人交谈声音渐远,但江芙耳尖的捕捉到了蒋纤二字。
  她放下轿帘,仔细思索一番,终于想起来这个名讳就是上次郡主府中那几名贵妇口中谈论的人物。
  江芙撑起下颚,上回她们是如何说蒋纤来着。
  嫉妒成性,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夫君?
  这般事项,竟需要闹到衙门去么,江芙泛出点兴趣,她敲响轿壁唤来秋月。
  “先去京兆尹。”
  秋月颔首应是,马车很快换过方向,一炷香后,马车渐渐缓下。
  江芙戴上帷帽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京兆尹外间早挤满看热闹的百姓,江芙踮脚望了好几眼都看不清楚里间的情形。
  秋月屈膝建议道:“郡主若是想看,奴婢这就拿着令牌去见京兆尹。”
  江芙摇摇头,“我不想在里边看,我就想在外边。”
  看热闹看热闹,她坐进去,岂不是她就变成热闹了?还是在外边听他们叽叽喳喳背地里蛐蛐人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