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可以说介绍信丢了,但总要能说得清楚自己从哪来,这又怎么说得清呢。
  没有介绍信,滞留在城里,就是盲流。
  她想到刚才被铐住的男人,还有那些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盲流”们。
  如果被发现她也是盲流,她会被一起送去采石场吗?
  林玉琲虽然是单亲家庭长大,但妈妈对她十分爱护,从小到大搬的最重的东西,是她的行李箱。
  去采石场采石头?她真干不来这活,没那个力气。
  想到被发现是盲流的下场,林玉琲背心渗出一层冷汗,她不敢表露出来,装作好奇地问:“您刚才说他们是被举报的,是老百姓们举报的吗?”
  何所长不知道她跟栾和平的关系,但栾和平态度摆在那,对林玉琲自然也多了几分客气。
  “那当然,谁发现了谁举报,这几年到处遭灾,盲流也多,栾处那边恐怕处理的比我们还多吧,你们厂子条件好福利好,谁都想去混口饭吃。”
  林玉琲下意识挪了半步,离身旁的男人远一点儿。
  她心虚,还委屈,明明没干坏事。
  栾和平将女孩的动作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老百姓们是怎么发现他们是盲流的呢?”林玉琲已经开始收集信息,为躲避举报努力了。
  何所长说:“这还不简单,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招待所。他们跑出来,身上带的钱啊票的也不多,尤其是票,全国粮票多紧俏,他们当地的在咱这用不了,没的吃没地儿住,不得想法子,一动就显眼。”
  林玉琲识趣地没有问为什么不找个工作,连住酒店、不,住招待所都要那什么介绍信,找工作肯定查得更严。
  没救了。
  林玉琲一阵绝望,她怎么想,都想不出破局的路,好像只剩下主动自首,被送去采石场挖石头的下场。
  好在何所长没有查她的介绍信,林玉琲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登记完她描述的寻亲信息后,何所长问:“我们要是找到了人,怎么联系你?小林同志留个地址吧。”
  林玉琲:“……”
  还是栾和平帮她解了围:“她今天跟我一起进的城,还没来得及去招待所,有消息了找我吧,我转达。”
  说完低头询问林玉琲意见:“这样可以吗?”
  林玉琲忙不迭点头:“可以,又麻烦你了栾五哥。”
  栾和平还是一样的回复:“小事。”
  登记完后,何所长起身送他们出去,林玉琲之前的打算全落了空,提都不敢提天色晚了,能不能留在派出所的话。
  上了车,这回就他们两个人,她单独坐后座像把栾和平当司机,因此哪怕对没有安全带的副驾驶非常没有安全感,林玉琲还是硬着头皮坐到了副驾上。
  栾和平:“饿不饿,先去吃饭,然后送你去招待所?”
  不知道饿不饿,林玉琲现在没心思吃饭。
  现在最大的难题是,她今晚睡哪儿。
  招待所是没办法住的,她没介绍信,露宿街头想都不敢想,这时候的治安可没那么好。
  介绍信是越不过去的坎。
  林玉琲心中纠结万分,想着今天穿越后的经历,心一横,试探着道:“栾五哥,我……我介绍信丢了。”
  她仰着小脸,可怜巴巴看着栾和平,眼底是藏不住的委屈:“我真不是盲流。”
  栾和平:“嗯。”
  嗯?
  就一个嗯?
  林玉琲懵了,“嗯”是什么意思?
  栾和平:“饿不饿,吃饭吗?”
  太瘦了,他背着的时候,只觉得又轻又软,那胳膊腿也细细的,随便捏一下就能折。
  他当然知道林玉琲没有介绍信,也没有户籍,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
  “我没有介绍信。”林玉琲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渐弱:“你会举报我吗?”
  “不会,你不是盲流。”
  栾和平发动车子:“先去吃饭,吃完再说。”
  林玉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归于沉默,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
  或许她在社会见识上有短缺,但某些方面,林玉琲的敏感度并不低。
  美而不自知是很虚的一句话,长的好看的人,即便自己再谦虚,周围人的反应也会一遍一遍告诉她/他,美人会受到优待。
  林玉琲就是从小美到大,幼儿园时有小朋友抢着跟她玩游戏,送她糖果、零食。
  小学时候男生总喜欢在她面前蹦跶,吸引她的注意力。
  初中时开始收到情书,书桌里经常冒出来不知道谁送的牛奶、蛋糕或者其他东西。
  到了高中,各种表白收了一箩筐,本校的外校的,甚至还有女同学。
  各种追求的手段见的多了,也就没那么容易动心,林玉琲一心想考个好大学,也没心思谈恋爱。
  虽然没谈过,男人对心仪异性的特殊,她再清楚不过。
  栾和平可能喜欢她。
  最起码,对她有好感。
  之前的种种帮助,或许因为他是个好人,但跟他对自己的好感,不是丝毫没有联系。
  林玉琲心里门清,但她只能装作不知道。
  栾和平没说出口,她直接拒绝,显得有点自恋。
  最让她无奈的是,困境之中,唯一能帮她的就是栾和平了。
  这个爱慕者,是她目前唯一的指望。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林玉琲没那个心思,会选择跟人保持距离,以免造成误会。
  这一回,她却只能沉默着接受,寄希望于他对她的好感,能帮她走出眼前的困境。
  却不知,这个选择,日后会让她迎来怎样的未来。
  第9章 严禁打骂顾客
  一路沉默。
  林玉琲没有追问介绍信的问题,如果没办法解决,栾和平不会气定神闲地问她饿不饿。
  来回奔波一趟,已经到了饭点,车停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
  林玉琲跟着栾和平下车,刚靠近门口,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纯粹的饭菜香气,油爆香、肉香、米面香。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林玉琲后知后觉感到饥饿。
  店里人很多,排到餐的客人自己去取餐端菜,摆盘称不上精致,但份量十足,碗盘里的食物都堆了起来。
  “五哥!小林同志,这!”
  程军站起来挥手,他已经吃完了,占了一张桌子,面对其他顾客态度并不好的服务员却没撵他。
  林玉琲正在看店里的标语,“自力更生”、“勤俭节约”这些很正常,但……“严禁打骂顾客”?
  林玉琲:“?”
  据说每一条离谱的规定背后,都有更离谱的事情发生。
  二十一世纪,服务行业卷生卷死,往前推几十年,老前辈们被要求不得打骂客人。
  栾和平排开人潮,护着林玉琲去程军占的桌子坐下。
  程军兴冲冲道:“今天有鲜肉饺子,限量供应,幸亏我先来了,不然你们一准吃不上了,我让他们煮去。”
  栾和平:“再点两个菜,你想吃什么?”
  他问林玉琲。
  林玉琲摇摇头,示意他点,栾和平又问:“有忌口吗?”
  林玉琲刚才看到菜单了,挂在点单窗口旁的小黑板,手写的粉笔字,最上写着“今日供应”,下面是五六样菜和饭,菜单后面写着价钱,便宜得离谱。
  最贵的是红烧肉,一块五一盘,还要肉票。
  最便宜的是醋溜白菜,才八分钱,不要票。
  八分钱吃一盘菜,别说见过,以前想都不敢想。
  最下面有粉笔字擦掉的痕迹,原本写的应该是饺子。
  “菜单上的我都能吃,没忌口。”林玉琲说。
  “菜单外呢?”
  林玉琲犹豫片刻,轻声道:“我不吃芹菜。”
  别的东西她不吃,不小心吃到也没什么,就是不喜欢,她吃芹菜是真的会吐。
  栾和平扭头问程军:“饺子是肉掺什么?”
  程军:“大葱,还有点儿白菜,没芹菜。”
  “要个红烧肉,一个土豆丝,再要个鸡蛋汤。”
  说完,栾和平伸手摸口袋,一摸摸了个空。
  林玉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红着脸就想脱外套。
  栾和平制止了她的动作:“穿着吧,别冻着了,钱票在左边口袋,你拿一下。”
  林玉琲手伸进去,掏出一叠纸币和一些票,都是她没见过的样式,全部递给栾和平。
  栾和平展开钱票,林玉琲看见最大的是两张十元面值,还有两张五元的,一张三元的,两张一元的和几张角币、分币。
  至于那些票,最多的是粮票,上面写着几两。
  栾和平将五元以下的零钞全给了程军,又挑出几张粮票和肉票,还有一张鸡蛋票给他。
  那些票散在桌子上,林玉琲看见还有几张写着“日用工业品”的票,比较稀奇的是,上面直接印着“壹张券”“叁张券”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