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乔盈缩了缩身子,脚疼,手也在疼。
  他问:“你如此弱小,能在这险象环生的世间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可往后的路,若再没人护着,又该怎么办呢?”
  乔盈几次抬眼悄悄看他,观察着他的神色,最后,她只能试探着说道:“我与你一道,不再分开了,好吗?”
  沈青鱼闻言,唇边的笑意缓缓漾开,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甚好。”
  月上中天之时,夜风也更冷了。
  乔盈抱着手里的盲杖,手指有些发抖,她忍不住再抬起眼,看着抱着自己的少年,下颌线条柔和又精致漂亮,容貌昳丽到了诡谲的地步。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少年微微垂首,唇角弧度又添了轻快,“我知道,是我好看,所以你又盯着我瞧了。”
  乔盈霎时间接不上话。
  身后是凤凰镇的界碑,却起了一场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那场残酷的虐杀还浮现在她的眼前。
  很奇怪,他杀人的手段是冷的,可他的怀抱是暖的。
  乔盈最终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算了,反正想不通,干脆躺平好了。
  第6章
  据说被老虎吃掉的人,会化作伥鬼,被老虎所奴役,引诱其他无辜的人成为老虎口中的粮食。
  “为虎作伥”四个字便是这么来的。
  “所以,王大郎和三娘的孩子是被老虎叼走吃了,他们可能是为了寻找孩子上山,也死在了老虎口中,于是他们化作了伥鬼。”
  乔盈坐在客栈房间的床上,肿了的脚泡进药水盆里,再看向不远处的青衣白发的少年,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沈青鱼坐在椅子上,无聊的抚摸着摆放在桌子上的茶杯,轻轻一笑,“许是吧。”
  他对别人的来处并不好奇,也对别人的无奈和苦楚不感兴趣,只是杀人的那瞬间,才会稍微能让他有些兴奋。
  乔盈被沈青鱼带到了这间客栈里,她身上擦伤不少,但还是一双脚伤的最严重,掌柜的是个好心人,拿出了跌打损伤的药草,说是对外伤有奇效。
  按理来说,女子是不可以在男子面前脱下鞋袜,露出脚来的,但沈青鱼又看不见,更何况乔盈已经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个看不出危险的少年很像是蛰伏起来的一条毒蛇,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被他盯上了。
  乔盈见过他杀伥鬼与虎妖的手段,心知自己绝对是打不过他,索性也就选择了随遇而安,只要能保住命,一切都好说。
  反正他对她估计也是一时好奇,等他的好奇没了,肯定也就失去了兴趣。
  而乔盈只需要等这一天到来。
  她好奇的问:“但他们好像无法离开界碑的范围,这是为什么?”
  “有人留下了一道剑意,化作屏障,里面的妖鬼无法出来,可惜这人也是油尽灯枯之时,也仅仅只能留下一道屏障而已。”
  原来那就是界碑上的痕迹的由来。
  乔盈颇为紧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妖魔鬼怪吗?”
  他笑,“是啊,有很多。”
  乔盈莫名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那些妖魔鬼怪平时看起来就与普通人无异,若非是奇人异士,还真是很难有所察觉。
  她再看向烛光里的少年,他白发如雪,肤色也白皙无瑕,如果不是目不能视,他当真犹如玉人一般完美无缺。
  “你早就发现那户人家有问题了,你也早就猜到了我会落入他们的手里。”
  沈青鱼坦然点头,“是。”
  妖魔大多贪婪,纵使知道有风险,却也不舍得放手,对于“它们”而言,乔盈确实是十分的美味。
  乔盈垂下眼眸,叹了口气。
  沈青鱼问:“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明明可以提醒你,让你避开危险。”
  乔盈说:“但你最终还是回来救了我,不是吗?”
  沈青鱼唇边温和的笑意微微敛去。
  乔盈的脚拨弄着盆子里的水,嘴里还在说道:“想要杀我的人不是你,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无亲无故,你就算是看着我死也没什么,但是你回来了,还救了我,我应该是要感激你的。”
  房间里的空气也像是凝滞了片刻。
  沈青鱼忽然失去了兴致,一手托着下颌,随时都会惯例上扬的唇角失去了轻快的弧度,淡淡道:“真没意思。”
  乔盈瞥了他一眼,自在的拿起帕子擦干净了双脚,把水盆挪到了一边,她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她的脸上落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蹭的有些痒。
  乔盈伸出手,抓住了乱动的东西,再睁开眼,被近在咫尺的容颜惊得屏住了呼吸,而她手上抓住的这缕白色的发丝,更是显得触感非同寻常。
  沈青鱼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正俯下身来靠近她,他的身体似乎是消瘦的,但与她相比,竟又十分高大。
  至少他俯身而来之时,白发散落,像是密网落在她的身上,可以与阴影一起把她整个人笼罩,仿佛牢笼把她束缚起来,也有了更好的机会可以细细的看着她面容上的每一处细节。
  乔盈甚至是生出了一种错觉,他好似是能透过覆在眼上的白绫,真的瞧见了她的脸,且与她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身体紧绷,却无处可躲,“你做什么?”
  “你为何能如此自在?”
  乔盈:“啊?”
  “你不怕我吗?”
  “我觉得我打不过你,那么我就算再怕也是没有作用的,还不如放平心态,这样可以让自己好过一些,而且……”
  他问:“而且?”
  “而且你比那些伥鬼好看,如果真的害怕了,再看看你的脸,这样多少还可以安慰自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笑出声,清脆的嗓音,如寻常十六七岁的少年那般快活。
  乔盈感觉到了他的呼吸,这个看似清冷如玉的天人,原来呼吸也是热的。
  他说:“你好奇怪。”
  “所以你对我的兴趣更多了?”
  他点点头,唇角漾开笑意,“嗯,我对你的兴趣更多了。”
  “那看来我的命暂时是保住了。”乔盈惬意的松了口气,“很晚了,我好累,我想睡觉了,可以吗?”
  “可以。”
  乔盈本以为他要去别的房间休息,没有想到沈青鱼直接侧躺在她的身边。
  他一手撑着头,苍白的手指触摸到了一缕铺在床上的黑色发丝,在指尖轻轻的缠绕,始终是噙着笑意,心情似乎很是愉悦。
  之前怎么就没有看出来他好像有点毛病呢?
  乔盈反思了一下自己,发现想不出答案后,也不再为难自己,她把被子分给了他一半,盖在他的身上,省得他生病了心情不好,找她的麻烦。
  接着,她安然的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坠入了梦乡。
  她是真的没心没肺一般,绵长的呼吸,舒展的眉间,睡得很是香甜。
  沈青鱼抓着她的一缕发,用发尾蹭蹭她的脸,被梦里的她不耐烦的一巴掌推开了手。
  他竟也不生气,唇边重新漾开温和的笑。
  “真的好奇怪呀。”他低喃,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乔盈。”
  沈青鱼换了个姿势躺着,在被窝里摸到了她的手,与那天夜里她牵着他的手从牢房里出来时一样,有几分过分的暖。
  他轻声耳语,“莫非你是个笨蛋吗?”
  第7章
  乔盈不知道自己睡着了的时候被人说成是笨蛋,在客栈里住了三天,她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她又有了新的忧愁。
  把之前用首饰换的银子摆在桌子上,乔盈数了又数,最后趴在桌子上,陷入了一种无力的状态里。
  开着的窗户外传来了街上的热闹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十分的有烟火气。
  沈青鱼就这样听着外面的动静,喝着茶杯里的茶,施施然的模样,悠闲自在,他听到了女孩的叹气声,笑问:“你在烦恼什么?”
  “我的钱再这样花下去,很快就不够用了,沈青鱼,这个客栈我们住不起了。”
  以前她还规规矩矩的叫他一声沈公子,从凤凰镇出来后,她一口一个“沈青鱼”倒是叫的越来越顺口了。
  沈青鱼倒是无所谓,“在野外找个地方露宿,也不是不行。”
  “你可以,我不可以。”乔盈果断拒绝,她把银子全收进了钱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重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发愁”两个字。
  乔盈眼珠子一转,说道:“我们去外面走走吧,我想看看有什么赚钱的正经办法。”
  沈青鱼一笑,“好呀。”
  这是一座介于凤凰镇与云岭州之间的城,名为“方寸”,因为处于各处商道的交汇之地,所以很是富庶。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今日阳光也甚好,乔盈撑着一把伞,为肤色苍白的少年遮住了灿烂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