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不同于以往点到为止的比试,本次终场是以死作为终结。
  被切开一半喉咙的马纳,下意识张开手,抱住向自己方位倒来的无头尸首。
  残缺的喉管嘶鸣喑哑,俨然是报丧鸟的哀啼。
  涅亚捋起泼到爱人血浆的额发,露出底下显示出来的成排圣痕。
  人们都说马纳痴笨,他精明。偶然他看到马纳躺在老师膝盖上,理所当然地张嘴吃老师递到他嘴边的葡萄,他也想要扮傻卖乖,争得多一分疼惜。
  可纵使是双生兄弟,一人两体,他亦有他独到之处,自觉被冷落了,依然执拗着不肯舍弃。
  譬如现在,只有他,方能亲手斩杀心仪的老师。马纳是万万做不得,做不来的。
  剑走偏锋的事态,行到水穷处,无可逆转。恰似冷冽的冰川迸射出壮烈花火,极致的冷与热、爱和恨,在他心中交替。
  老师是属于他的了,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人。别人谁都夺不走。
  老师亲自扼杀了他的憧憬,他主动了结老师往后余生。
  他是寄生在树木周身的绞杀藤,汲取老师的养分生长。控制不住嗜血的本质,致使人殒命。
  违背伦理的情意,在最鼎盛的阶段,随着当事人的消逝,戛然而止。涅亚双手上举,近乎虔诚地捧起家庭教师的脑袋,与之交换一个亲昵的啄吻。
  第390章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被烛火照亮的脸,沾满心爱之人的血液。闷雷与闪电共舞,夜雨清洗新叶,大地的污秽得以被冲刷,茵茵绿草由明转晦,一曲优美的交响乐被谱写。
  若忽略掉血腥的场面,算得上是一场催人入梦的安眠夜。
  大抵美人大多要在乱世开局时,被作为开战的借口屠戮祭旗。对上瞠目结舌的手足,涅亚注定要让他的同胞兄弟失望。
  同年,诺亚一族其余人员到场,促使千年伯爵归位。
  混战中,除了长女罗德幸存,其余的诺亚全被争夺千年伯爵位置的涅亚屠杀殆尽。卡特里娜夫人也在混乱中被杀害了。
  一贯懦弱的马纳,觉醒诺亚一族血脉。一反常态,吞噬了同为千年伯爵的涅亚。
  分体的千年伯爵合二为一,回到他原来的主位。分岔的历史重回应该行进的轨道上,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而世事的奥妙,就在于它的不可捉摸。
  恰如争斗了七千年的千年伯爵,厌倦长久的斗争,自主分化为两名幼儿。这两名幼儿长大成人,再度回归主位,依然会为他们短短十几年的时光动摇上千年杀人如爇的衔命。
  许是千年伯爵分化之际,将全部的英勇无畏切分给了涅亚,剩下的一半——马纳,卑微又怯懦。
  他接受不了残害亲兄弟的事实,全盘否认弑杀至亲的经过。
  没法面对真相的他,彻头彻尾否认了残杀亲人的经过,受不了就逃避,逃不过就毁坏。一根筋地认为是马纳造就了一切的不幸,是马纳毁了圆满的生活。
  将自己剔除开,让“马纳”承担了所有罪过。
  构建人格的记忆从源头处,崩解损坏。理应残酷弑杀,为世界带来灾祸的千年伯爵,竟生得这般胆怯而懦弱,是一位擅长自我欺瞒的痴人,帮不了憧憬的挚爱之人,救不了水深火热的自个。
  没法面对镜中与双生子如出一辙的容颜,马纳出手焚毁了柔美的形象。
  高温炙烤,融化掉他原本的外观。烤焦的皮囊裸露出流出黑乎乎的黏液,烤成焦炭的黏肉麻木了神经。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里说:
  这样的话,老师就认不出自己了吧。
  老师还会不会再喜欢他,体贴地抱着他?
  依照老师的性子,即使认不出自己,他哭上一哭,她一定会心软地安慰自己的吧。
  加入黑色教团的库洛斯,学成归来。推开生锈的大门,走进荒废多年的大宅。
  他在宅子里找到世初淳原计划要送给两兄弟的成年礼,往昔精心挑选的礼物没能送出,安静地沉睡在宅邸深处,化为元帅手中的抗恶魔武器原石——两颗圣洁。
  在调查当年发生的情况中途,库洛斯阴差阳错得知大战背后的黑幕。
  他成了涅亚的协力者,帮助在竞争千年伯爵途中失败死去的涅亚复苏,借助他人的皮囊,重回人间。
  继承千年伯爵的诺亚一族第一使徒,日子并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好过。
  没人庇护的马纳,脱离公子哥的身份。不再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喝住行都有人伺候。转而在世界各地流浪,神志不清地宿眠在街头巷尾。
  他毁掉过去的记忆,摧毁优美的长相,为彻底与杀亲的罪孽告别,干脆换了副面容。
  现今的他,容颜苍老,音色不存,成了留着胡渣的颓废大叔。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没有妍丽的姿容、白皙的肌肤。不会基于秀美的外貌遭罪,变相免除了潜在的祸害,却同样也使他被人诟病,遭人欺凌。
  疯疯癫癫的马纳,偶尔清醒,偶尔糊涂。
  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找人,又忘了自己究竟要找谁。明明喜爱的人皆已离世,偏有根深蒂固的执念扎根心底。
  可叹可悲,又是何苦。
  成人们有的看他可怜,会给乞儿扔食般,赏他几口残羹剩饭吃。
  有的黑心肝的,则招揽他打白工。把他当苦役使唤,没工钱打发还不算,他稍微停下来喘口气,就上鞭子抽打。
  只有未经世事的孩童们,会陪马纳谈天说地。会把他当做正常人看待,关心他的心情。
  没过多久,陪他聊天的小孩就被家中长辈训诫,不要跟疯子交谈。
  大人是孩子的榜样,依着成年人的模样,照葫芦画瓢。久而久之,和他说过话的孩子们也都引以为耻。
  区别在于大人们会把马纳当做恶心的苍蝇,对他避之而不及。拉帮结派的孩子们会组成小团体,寻思着报复回去。
  时常拿他当流浪街头的疯子逗,致力于四处找拳头大的石头砸他,跟在他屁股后嬉皮笑脸地扮鬼脸,踢翻他摆放在地的食物。
  不擅长面对恶意的马纳,只会蹲在原地,背对着人们,抱着头躲避。
  他的脑袋被砸出了血,还腆着脸傻笑,以为孩子们在陪着他玩。
  马纳在马戏团找到一份工作,担任搞笑艺人,扮演愚蠢的小丑。
  很适合他的工作,使劲浑身解数出糗搞怪,愚弄自己,引观众发笑的丑角。
  团内成员组成结构复杂,多有组团的霸凌现象发生。
  性情畏葸的马纳,被欺负很惨。只是他再哭,也没有兄弟、老师、母亲帮衬。
  没有人会为他出头,帮他打架出气,也没有人会在他受伤之后,一边为他难过,教导他反击的手法,一边精细地为他疗伤治愈,心疼地给他呼气吹凉。
  以前生病、受伤,会有人给他擦药,喂水来着。
  会有人轻柔地抱着他,温言细语地哄,像沉睡在漂浮在海洋里的小舟,正上方有翱翔的海鸥、金色的暖阳。
  他记得双手揽住的腰肢软绵绵,伴着甜甜的栀子花香气。倚靠的大腿被压下去,抬头看到的胸脯像天边漂浮的云朵白净饱满。
  金阳模糊了那人明媚的笑,葡萄皮上坠着的水珠折射着晶莹的光。
  甘美的果肉被牙齿咬碎了,登时就有甜蜜的汁水喷溅在口腔。她的指腹抵着他的下唇,发出难以忽略的痒。
  那痒耐似花蕊里胡乱钻来钻去觅食的蜜蜂,直要沿着喉头往心房钻。
  他不自觉吞了下口水,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于是下意识舔了一下舌头,舌面擦过投喂者淌着果汁的虎口。
  更渴了。
  那个人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出现?
  他找了好久好久,两只脚走到要废掉。
  他两颗眼珠子哭到发肿,流星做的泪水都要干涸了。一行行、一道道,捣毁辽远的平原,孤苦地待在人为砸出的坑底,千万年等一场求之不得的邂逅。
  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只在梦境里向他笑?
  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是虚假的吗?为何只剩余徜徉的寂寥向他诉说着如蚁啃噬的空洞?
  明明连他皱眉头都舍不得,满心满眼巴不能为他们献出自己的一生,怎么会只留他站在原地,好比精心筹谋一场被谋杀了的日落?
  他们互相把对方看进了眼,放进了心。双方达成相濡以沫的共识,何故最后会相忘于江湖?
  是不是他没有明目张胆地表达出爱意,只顾着单方面索取,惹得老师动气?
  是不是他没有保护好老师,坦明真实的状况,由于潜在的私心企望永远留住老师,是以才会遭受后来的变故。
  涅亚诱骗着老师做下承诺那天,每个表情都在工细出演。
  他这位兄弟太清楚老师的软肋,也赌准了她的道德底线,可不等他们以新的身份互相接纳,毁灭安宁的暴风雨就骤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