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不论是哪种,都改变不了板上钉钉的,冰冷冷的现实。
  “缘分是极其脆弱的易碎之物。瑰丽、晶莹剔透,同时也像玻璃似的容易破裂。事后找来造诣高深的工匠弥补都无济于事。”
  “害羞也好,内敛也罢,特蕾西亚受了那么多苦,仍然对你的爱意坚定不移。时至今日,更是与你诞下子嗣。这样都得不来你一句清清楚楚的示爱?”
  她的神色转为郑重,“如果是这样的话,威尔海姆,我鄙夷你。”
  “你没有身作人夫的担当,更不具备示爱者的勇气。能够让心爱的人开心的事,为什么不去做,有什么理由能让你三番五次对爱人的心结置之不理?让两厢情愿的对象白白受着冷遇。”
  当日的对话并没有得到圆满的结尾,世初淳话没说完就大规模地呕血。
  等等,这就是插足情侣之间的感情遭到的报应吗?这报应也太夸张了。她罪不至死吧?
  被面斥了的青年,稀里糊涂地被溅了一身血,人都快吓傻了。威尔海姆扶住世初淳歪倒的身体,把她平放在草地上,快速诊断她的身体状况。
  “诅咒?怎么会是诅咒?”这个万年家里蹲打哪来沾到的诅咒?
  冷静点,这个时候要呼唤治疗师。
  治疗师、治疗师……要选取最优路线才能挽救……
  “你不和特蕾西亚表白,我死之后就整天挂在床头看着你……”世初淳抓住威尔海姆手臂,想在他手上写个惨字。
  她不想在地底下也经常听着特蕾西亚的唠叨,边烧纸边抱怨,家里的老头子还不跟她告白。
  “世初小姐,请别再开玩笑了!”威尔海姆一个头两个大,犹豫是要抱着她跑去找治疗师快,还是跑去把治疗师带过来比较快。搬运病患会不会加重她的伤势。
  没开玩笑哦。她很清楚自己的状态。世初淳张开手,黏糊糊的血液触感惹人不适,“你看,死亡是随时来访的客人。”不打一声招呼,随意掠取看中的猎物。
  意识模糊间,世初淳听到了一个飘渺的声音。
  “啊,不好意思,下手重了,很痛苦吧?很难受吧,我和你感同身受。请务必要原谅我。”
  说着抱歉的人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一丁点重视的分量。“原谅我出此下策。否则没法突破全盛时期的剑圣和剑鬼镇守的宅邸。”
  “你一定有很多迷惑吧?”
  “没关系,我会一一为你解答。来找我吧,我找了你足够的久了。我会为你揭开世界的真相,以及你来到这个城市间的缘由。”
  多大事,至于因她一直蹲守在大宅,就痛下杀手?写封信把她叫出府邸不成吗?世初淳无口可槽。
  给她留音讯,好歹留一下具体身份、地址、外貌、姓名吧,人海茫茫,让她拿头找啊?
  第403章
  人对年幼的经历知之甚少,大约是以供需躯壳成长为目的,批量删减了大数额关于婴幼儿时期的片段。
  孩童期间存续的印象,大多边摸爬滚打边淡忘。是乘着风飘逸如尘的轻蓬,等来人回望时分已飘飘然越过了万重山,亨克尔·阿斯特雷亚却依稀记得一些。
  那时的他,没有受到龙剑许可,拥有继承剑圣的资质。
  照顾他的长者窃窃私语,趁着剑圣、剑鬼不在场,毫无避讳地议论着夫妇俩的孩子既不像特蕾西亚大人那般,受到剑的青睐,被剑圣的传承眷顾,也不如父辈的勇猛,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度傍身。
  亨克尔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的年纪太小,对文字仅停留在只会说,不能读写,没法领会其意的阶段。
  孩童的脆弱性好比柔软的棉花,来自外部的尖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挫败他比纸纤弱的坚强。
  他隐约明白,是自己的作为没能使大人们满意。迟疑着、犹豫着,思索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
  只能在大人们心照不宣的眉来眼去之中,在他们恶性的,退可推托玩闹,进说教育后背的哄笑声里,绞着手指,费劲地咧开瘪着的嘴角,陪着那些大人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不明所以的亨克尔只能陪着他们笑,讪笑、大笑、茫然不解的笑。皱成毛毛虫的嘴角却承受不住悲伤的重量,越来越往下,圆滚滚的眼珠子一拧,就有酸溜溜的滂沱泪水要坠落。
  比委屈到泪撒巴江的难过更早宣泄而出的,是一鼓作气,将那些起哄的大人们一一踹下水的扑通扑通落水声,取而代之的是亲戚们此起彼伏的叫骂。
  孩子的哭啼立止,歇息了一秒钟。
  朦胧的泪眼屏蔽视觉,惊讶的亨克尔踌躇着,终归是好奇胜过了悲情,他擦擦眼泪,打算一探究竟,就被人托着膈肢窝抱起,轻柔地揽入怀中。
  “把他们拖下去,永远不允许他们再度踏进府邸。”女性遮着孩子的耳朵,对卫兵了嘱咐了一句。
  陈列开的卫兵们全体应是,听从阿斯特雷亚家主制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指令,拖着骂骂咧咧的旁支们离场。
  亨克尔只觉耳朵被人拍了拍,人就被抱着远离人造湖的范围,耳际响起一连串轻言软语的安慰。
  “坏蛋们说的话,亨克尔不用听。一人有一人的际遇,小花、小草也有它们长成的样子,并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像大树那么高才可以。亨克尔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春天。”
  一人能抗住的悲伤,被宽慰了反而伤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世初……”
  亨克尔抓着女人的衣襟,沿袭母亲对朋友的称呼,因哭闹者本人太过伤心,而没有得到及时纠正。
  那些积攒起来的委屈、愤懑、难过、不甘,通通作决堤的洪水,在堤坝泄洪的当口一股脑爆发出来,瞬息之间把自己和周遭的人都淹没。
  “他们说、他们说,我不是、我不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孩子……”
  “哪里。”女子拍着他的背,托着他的臀部往上抱了些,“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相识到交往,乃至步入婚姻殿堂,都是我看在眼里的。我作证,你就是他们的小孩。”
  “可是、可是,剑圣传承没有承认我……我也不像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那么厉害。”
  小孩子抽抽噎噎地复述亲戚们说的话,哭到打嗝,也要委委屈屈地抹着泪花,倾诉着自己的冤屈,“他们说、他们说我、我混淆了、混淆了阿斯特雷亚世家的血脉……”
  “我是坏孩子吗?是我欺骗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吗?”
  “没有,他们胡说的。乱讲话的大人说的话是不算数的。”女人赶忙澄清误解,并承诺亨克尔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有些人在岁月蹉跎中,空长岁数,心灵没有得到相应的成长。他们即便年龄上去了,也仅仅是在虚度年华,因此才会看不过眼你家庭的圆满,穷凶极恶地叨叨着,破坏人家的幸福。”
  女人带着他到洗手台,打湿绣着杜鹃花的毛巾,蹲下身来,给他擦脸。
  倘使都是悲伤的过往,也就不会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若是母亲大人仍在,且享有他的记忆,追忆起一幕,估摸着会为逝世的故人牵动旧痛。
  然往事俱已灰飞烟灭,母亲大人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孩子,付出了性命的代价,她被白鲸杀死的一刻,是不是在后悔生下他这个不中用的后代?
  酒馆人影绰绰,胡吃海喝的顾客们觥筹交错。
  时至今日,亨克尔忘却那名死亡多年的,近乎干妈存在的人的长相。每每回忆起来,都糊着一张脸,而记忆里对方温情的做法始终专注如一。
  有时,他会忍不住想,那位长者死在那个年纪,正正好。她的朋友正值如日中天,丰功伟绩,家庭美满。她喜爱的孩子还没沦落到如今面目可憎的形象……
  皇家学院里教授慨息王嗣,少时了了,大未必佳。
  他初听不以为意,后面回味,方知残忍。
  年幼时能多吃几碗饭,就会被大人们夸赞。长大了,就算再怎么呕心沥血,没能迎合他人的预期,达到社会认同的高度,就会被投以失望的目光。
  烟雨飘渺,寒雨淅淅。亨克尔囫囵地灌下一杯又一杯的酒,乌糟糟的酒味在他的鼻腔、嘴巴横冲直撞,熏得他满面通红,连冒着无数血丝的眼球都发红。
  刺鼻的酒水溅在他的衣袍、头发、伤疤上,他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迈出大门
  馆里的伙计见状,要来扶他,他一把推搡开。
  亨克尔没好气地嚷嚷着,“怎么,怕我不给钱吗?记在我的账上!跑不了!”
  “竟然瞧不起我!”他一记头槌,干倒劝阻的伙计,“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你们一个、两个都瞧不起我!是!我废物、我没用!我是个窝囊废哈哈哈哈哈!”
  “治不好不省人事的妻子,害死了生育自己的母亲,嫉妒着有才能的儿子!亨克尔就是个没骨气的废材!”
  亨克尔跌跌撞撞地跑进雨幕,任雨水冲洗他自上而下的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