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4节
  苏逾声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回到家,屋里的暖气开的很足,干爽的热流拂过他被冷风吹得发僵的脸和脖子,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沙发那边传来细微的鼾声,苏逾声放轻脚步走过去,裴溪言侧躺着,身上严严实实裹着那条米白色的厚毛毯,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和半边侧脸。他睡的很沉,脸颊被暖气熏得泛着浅红。
  他俩时间经常对不上,同时在家的时间实在太少,但如果苏逾声上晚班,晚上回来的时候裴溪言一定会睡在这里等他。
  苏逾声俯下身吻了下他的额头,裴溪言动了动,鼾声停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嗯?”裴溪言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用毛毯边缘蹭了蹭下巴,“你回来了?”
  苏逾声一天工作的疲惫被熨帖得平平整整,俯下身抱住他:“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裴溪言抬手环住他脖颈,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软糯:“没专门等,手机刷着刷着就睡着了。”
  苏逾声看着他还泛着睡意红晕的脸,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抱你去床上睡。”
  裴溪言裹着毛毯慢吞吞地坐直了一点:“我好像饿了。”
  苏逾声笑了笑:“想吃什么?我去弄。”
  裴溪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都可以。”
  苏逾声记得冰箱里还有速冻水饺,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了里面的馄饨,苏逾声把馄饨拿出来:“我妈来过了?”
  裴溪言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嗯,下午来的。带了些她自己包的馄饨,说冻起来,我们早上或者晚上饿了可以煮来吃。”
  苏逾声问他:“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就随便聊了聊。”裴溪言催促他,“你快点煮啊,我真的好饿。”
  苏逾声看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拧开了燃气灶。
  苏逾声知道他妈妈的性格,骨子里很强势,那天没多说什么是因为她知道她管不了苏逾声,但她没办法接受,苏逾声能感觉的到。
  “她如果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别放在心上。”
  “她没说什么,”裴溪言笑笑,“正常的担心而已,我能理解。”
  苏逾声不知道他妈妈具体跟裴溪言谈了什么,但想来也不会好听,裴溪言很显然不愿意透露半个字,大概是从小懂事惯了。
  苏逾声低下头,轻柔地贴住那两片温软的唇,裴溪言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苏逾声性子冷,但他的吻却很温柔,裴溪言从这个吻中读出了一点疼惜:“我真没那么脆弱。”
  “你是不脆弱。”苏逾声屈指蹭了蹭他的脸,“但我会心疼。”
  裴溪言一怔,望进苏逾声的眼眸里,随即笑了笑:“原来是这种感觉。”
  苏逾声问他:“什么感觉?”
  裴溪言捧着他的脸亲了下:“被人疼爱,原来是这种感觉。”
  苏逾声洗完澡出来,裴溪言靠坐在床头昏昏欲睡,手里还拿着他的一本专业书,苏逾声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抽走那本书,裴溪言迷糊道:“你洗完了啊?”
  苏逾声把书放回床头柜,掀开被子上床,裴溪言十分熟练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苏逾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裴溪言枕得更舒服,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人完全搂进自己怀里,裴溪言闭着眼睛嘟囔:“你的书都好无聊。”
  苏逾声轻笑,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睡吧。”
  “嗯。”裴溪言含糊地应了一声,“晚安。”
  第二天早上裴溪言先醒,苏逾声还在睡,侧身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腰间。睡着的苏逾声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峻和疏离,眉宇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裴溪言今天上午没什么事,醒了也不想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阳光一点点爬上他的眉骨,鼻梁。
  苏逾声的手好像比他大了一圈,裴溪言的手覆上去比了比,苏逾声搭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他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上他的发顶,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裴溪言又开始玩他的手指,捏他的耳朵跟鼻子,苏逾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在他腰侧软肉上捏了下,像是警告。
  裴溪言知道他平时工作废脑力,休息时间就该好好睡觉,但他俩时间碰在一起实在难得,只顾着睡觉实在浪费,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叫醒苏逾声。
  等到苏逾声一觉醒来,太阳已经爬的很高了,裴溪言在一旁乖乖躺着玩手影,听到动静侧过头:“醒了?看,像不像兔子。”
  阳光从他指缝间漏下,在他手背和脸颊上跳跃,他整个人浸在暖金色的光晕里,眼神明亮。
  苏逾声看着裴溪言,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他将裴溪言的手拉下来握住:“几点了?”
  “快十点了。”裴溪言翻了个身面对他,“你睡的好沉。”
  苏逾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没睡好。”
  裴溪言明知故问:“怎么了?暖气太热还是外面太吵?”
  苏逾声说:“有只小猫在边上捣乱。”
  裴溪言额头抵着他肩膀蹭了蹭:“喵。”
  苏逾声胸腔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又抱着他赖了会儿床。
  这会儿已经临近中午,苏逾声也懒得做饭,决定跟裴溪言出去吃。
  裴溪言说天气冷,想吃火锅,正好他抢到一家新开的牛肉火锅店优惠券,但是三个人一起吃的,两个人吃不完,也不划算,裴溪言让苏逾声摇人过来,苏逾声划拉着通讯录,手指在几个名字间逡巡。他同事大多是轮班制,这个点正好空闲的没几个,且大多已婚,能打电话的也就那一个。
  宋辰宇接的很快,苏逾声言简意赅:“吃火锅,来不来?”
  “火锅?就咱俩?”宋辰宇声音拔高了些,“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兴致了?”
  “三个人,”苏逾声看了一眼裴溪言,“和我男朋友。”
  宋辰宇来的很快,拉开椅子坐下,对着苏逾声肩膀不轻不重地擂了一拳:“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咱俩好歹大学就认识?”
  宋辰宇的意思是他俩这么熟,谈了恋爱这会儿才告诉他,裴溪言记得宋辰宇,毕竟他还吃过醋,他看着宋辰宇,认真道:“爱情跟认识时间长短无关。”
  宋辰宇知道他那天干了什么,裴溪言这话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举着手保证道:“弟弟,我跟苏逾声只是同学,我对他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这点你可以放心。”
  裴溪言直接宣示主权:“你对他有非分之想也没用了,他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靠,我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被喂了一嘴狗粮,”宋辰宇自己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灌了一大口,“开始吃吧,肉都老了。”
  苏逾声嘴角往上扬了扬,宋辰宇讲话很有意思,他跟苏逾声都是管制员,不过一个管机坪,一个管天空。
  宋辰宇跟苏逾声吐槽着工作上的事情:“昨天有一架刚落地的飞机滑行到我们这边指定机位,结果地勤把客梯车开错了方向,直接怼到另一架正在上客的飞机屁股后面去了,好家伙,两条主滑行道差点全堵死。我那会儿拿着对讲机,感觉喉咙都要喊劈叉了。”
  裴溪言在一旁听着了他俩聊了会儿天,也插不进嘴,吃的差不多了就开始玩手机,指尖划过几条娱乐八卦和美食分享,划到财经新闻的时候他停了下。
  谢氏集团创始人、董事长谢守仁于今日凌晨因身体不适,被紧急送往医院,疑似心脏衰竭,或将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裴溪言猛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苏逾声转过头看向裴溪言,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裴溪言勉强笑了笑,拿起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站起身,“不好意思,你们先吃,我有事先走一步。”
  第38章 我们回家。
  心脏外科的重症监护室外围了很多人,谢守仁毕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守在外面的,不管是真心还是场面通通都到齐了。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裴溪言从来不喜欢这种味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明明连个身份都没有。
  谢守仁不算什么好人,他只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好丈夫好父亲都只是他造的人设,可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人,偏偏在裴溪言心里留下了几道无法彻底抹去的划痕。
  裴溪言七岁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他被允许在花园里玩一会儿,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谢守仁那天似乎心情不错,从书房窗口看到了,披着大衣走出来,蹲下身跟他一起堆,还给雪人安上石子眼睛和树枝手臂,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了雪人脖子上。
  他十岁生日那天,谢守仁很晚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盒子,那是一架模型飞机:“路上看到的,男孩子应该会喜欢。”
  还有一次他小学参加演讲比赛,稀里糊涂得了奖。颁奖礼在周末,他以为不会有人来。可当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观众席时,看见谢守仁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见他看过来,谢守仁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冲他笑了下,随即起身离开了。
  裴溪言心里当然比谁都清楚,谢守仁其实从未真正站在他这一边,那些温情更像是对自己良心的敷衍,或者是对一件“所有物”偶尔兴起的不耐烦的维护。这些时刻太稀少,它们改变不了谢守仁本质上的冷漠与算计,更抵消不了他作为父亲的整体失职。
  可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恨的时候可以很坚决,但想起那一点点的好哪怕知道是施舍,是偶然,是鳄鱼的眼泪,也会像刺进肉里的细木屑,硬生生拔出来总会连皮带肉,即便好了也会留下一个发着痒的痛楚。
  裴溪言找了个不碍眼的角落待着,离的太远也不知道医生在说什么,在最前面的人是谢澜跟周曼,谢澜看起来倒是很冷静,毕竟所有事情都要交给他处理,他也不能垮。
  谢守仁还在icu,家属不能随意探视,裴溪言看到谢澜劝走了那帮人才走过去,谢澜坐在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抹了把脸,抬头时见到了裴溪言。
  裴溪言坐在他身边,将手里的黑咖啡递给他,谢澜接过去,低声道:“谢谢。”
  两人并排坐着,都没有说话。谢澜喝了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稍微回了一点神,裴溪言问他:“情况怎么样?”
  谢澜说:“不太好。心脏衰竭得很突然,现在靠仪器维持,医生说今晚是关键,看脏器功能能不能稳住,把内环境维持住,后续才有机会等供体做移植。他年纪大了,身体底子这几年一直不好,就算等到了供体,手术风险也很大。”
  裴溪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也无法十分爽快地说出“因果报应”这四个字,陪他一起坐在外面等着,直到后来他撑不住,枕着谢澜的腿睡着了。
  天刚亮,icu又陆续来了人,裴溪言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那些人压低的交谈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往耳朵里钻。
  “那是谁呀?”
  “还能是谁?那个外头女人生的呗。还真在这儿守了一夜?戏做得挺足。”
  “嘘,小点声,人还没醒呢。不过也是,这时候不表现,什么时候表现?谢总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手指缝里漏出点什么,也够有些人眼馋的了。”
  “想得倒美。周曼姐和谢澜能答应?谢总以前没认,现在更不可能认。我看他就是白费心思,演给谁看呢?”
  “那你们呢,天刚亮就带着道具赶来打卡,是演深情儿子还是演孝子贤孙?”
  裴溪言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瞧着那些人:“你们这么操心别人的家事和手指缝,是担心轮到自己时连味儿都闻不着么?”
  几个人脸色一变:“你……”
  眼看要吵起来,护士严肃地提醒道:“这里是医院,禁止喧哗。”
  icu的门开了,医生跟谢澜走了出来,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裴溪言听到谢澜说:“情况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就是等供体,但还在危险期。医生说要保持绝对安静,无关的人请回吧,辛苦了。”
  裴溪言心里也松了口气,将谢澜的西装叠好放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准备叫车,但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裴溪言去护士站找护士借了个充电宝,一开机手机就响个不停,全是苏逾声跟周瑾的。
  苏逾声昨晚大夜班,夜班之前给他打了好多电话,再然后就是十分钟前。
  “我下班了,医院门口等你。”
  裴溪言还了充电宝,一出住院部大楼就听到有车按了两下喇叭,裴溪言循着声音望过去,苏逾声下了车,朝他招了招手。
  裴溪言朝他走过去,脚步起初有些迟缓,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小跑着扑过去。
  苏逾声张开手臂接住他,裴溪言一头撞进他怀里,伸出手臂紧紧地环住了苏逾声的腰,把脸埋进去。
  裴溪言从来就不是多脆弱的人,医院的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自以为已经免疫,也不会感到委屈,但这会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眶也酸胀得厉害,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苏逾声的衣领。
  苏逾声收拢手臂,将他抱的更紧,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复,攥着他衣服的手也稍稍松了些力道,裴溪言依旧不肯抬头,强撑着找回一点面子:“你身上好凉。”
  苏逾声低低地“嗯”了声,掌心贴在他后脑勺。
  “一会儿就暖了。”他说,“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