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29节
  亥时,冥河的热闹繁盛达到了巅峰,河神大驾光临,登上了画舫。
  河面灯火璀璨,奢靡的车马妖轿络绎不绝,数名挑灯阴官面色青灰惨白,如幽灵般静立于河面之上。
  它们没有双腿,身形巨硕,高达常人的三倍,如同一群巨人将画舫团团围住,硬是将这座水上宫阙围了一圈。
  琴师被请回了前苑,奏了一曲。
  一曲惊鸿,满船妖仙冥魔皆是惊艳不已,沉浸在余音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冥河主人出手极为阔绰,送来无数重礼。
  其中最为珍贵的,便是那传说中的红莲鬼灯。
  妖琴师惊才绝艳,鬼灯自然被呈送至他手中。
  河神来去匆匆,与他一同离去的还有酆都城城主与鬼国一众阴官。
  贵客方一离席,宽阔的船头便响起密集而恢宏的鼓声。
  无数乐伶身着哗啦作响的衣裙,姿态诡异地跳起傩戏。
  唐玉笺并未去凑热闹,坐在船舷边啃着青果。
  末微的妖怪们不允许露面,都藏在后院。
  她看着远处,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戴面具?”
  “那是傩戏,又称鬼戏。”
  一同偷懒的妖奴努努下巴,“这戏是祭神跳鬼的,冥河连通阴阳,取悦的……是河上那位。”
  “河上哪位?”
  小厮向后示意。
  唐玉笺抬头。
  看到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轮廓。
  高山般巍峨恐怖的黑影,垂头俯瞰画舫,奢华的河上蜃楼在它的衬托下仿佛一片孤叶。
  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弥漫上心头。
  “不可直视神灵。”耳边,妖奴的提醒响起。
  唐玉笺猛然清醒过来,连忙低下头。
  这道黑影的威压太过磅礴,她一介小妖,刚刚险些散去灵识。
  她费力咽下嘴里的血腥气,小声问,“它是什么?为什么取悦它?”
  “夜游神。”
  “什么是夜游神?”
  “司夜之神,会招来不幸。”
  说是神,但不是真神,更不是正神。
  这世上已经没有神了,天上只剩下仙。
  夜游神是诸天灵气自然孕育而成的荒野灵体,玄之又玄,听说它们的来历大多与天道有关。
  现在的仙妖鬼魔,都不愿招惹这种沾染了神力的天地灵体。
  驱傩祭神,便是希望夜游神不要靠近。
  唐玉笺不明觉厉,脑袋更低。
  几个妖奴交头接耳,有人压低声音,“不过,你们知道夜游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吗?”
  “为什么?”
  那妖继续故弄玄虚,“你们猜河神和酆都城主,为什么也都着急走了?”
  唐玉笺着急,“你快说吧。”
  拖够了长腔,妖怪说,“因为天族有位大人历劫,转世投成凡胎,此刻就在人间。”
  “所以这夜游神便是感灵气动荡,出现在这附近的。”
  唐玉笺若有所思,“怪不得我今日在南风楼看到了天族,他们也是为那历劫的大人来的?”
  “应当如此。近日鬼门大开,百鬼夜行,就连夜游神也都现身了。诸位大人唯恐耽搁仙人渡劫、扰乱命数,担待不起这等因果,这才匆匆离席。”
  唐玉笺觉得那妖怪见多识广,就问他,“那你知不知道神血是什么?”
  “神血?”妖怪问,“神仙的血?”
  唐玉笺摇头,“不知道,一滴血平白可以多上近千年的道行,能让兔子一夜成精。”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你听谁说的?”
  唐玉笺含糊,“有人这样说过。”
  她想,如果世上真有一滴便可多上千年道行的血,那多喝两滴,岂不立地成仙?
  “绝无可能。”妖怪斩钉截铁,“若真有如此灵丹妙药,早就引得六界争夺、血流成河了……想必是有人胡说八道,拿来哄你玩的。”
  唐玉笺想想也是,那兔官嘴里估计没几句是实话。
  “不过……”妖怪语气一转,“传说大荒西昆仑的凤凰,一滴血可抵千年道行。”
  “凤凰?”
  “可那都是传说。”小妖怪摆摆手,“你信那些还不如安分修炼。”
  第30章 动执念
  唐玉笺想起了多年前点化她的那个仙。
  那是个被贬到榣山的谪仙。
  唐玉笺原本以为,榣山就是她的家。后来想想,大概只是谪仙心善,没有将她赶走。
  仙君身旁的婢女姐姐说过,她这种妖物是没资格踏足山顶的。
  后来,她不知为何触怒了仙君,被婢女姐姐赶下了山。直至离去,也未能再见仙君一面。
  她时常在想,若她有一日也能修炼成仙,是不是就能重回榣山了?
  就这样,成仙成了唐玉笺心中的执念。
  唐玉笺心中有事,只顾低头朝外走,冷不防鼻尖掠过一缕熟悉的异香,她下意识循着香气望去,隔着层层雕花围栏,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袭青衣,墨发以玉簪松松绾起,肤色极白,衬得发色愈黑。耳畔坠着一枚白玉环,修长指间亦把玩着一只相似的玉环,一身气度清冷高华,遥不可及。
  他脚边还跪着一人,看着有些眼熟。
  唐玉笺向前走近两步,才认出是登船时撞过她的那条钩蛇。
  怪不得琴师手中的平安环这么眼熟,可不就是她自己的。
  守在亭外的小厮衣着考究,并不认得她,一见她靠近便皱紧了眉头。
  他伸手一拦,横在她身前,目光挑剔地扫过她的衣着,随即仰起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轻蔑的气音。
  “没看见这里有贵人在?下等的奴……”
  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上一刻还气焰嚣张的小厮脸色陡然一变,上下嘴唇紧抿,像被缝起来了一样,一脸痛苦地退至一旁,让出了路。
  唐玉笺收回目光,心里叹了一声,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亭中琴师抬眸望来,神色难辨,通身透着矜贵清冷的气息,面容如琢如磨,极为俊美。
  画舫上下的妖物都爱东施效颦,争相模仿他的衣着打扮,却无一人能摹出他半分神韵。
  他只静静坐在那里,就如蒙蒙山涧中吸纳天地灵气幻化出来的玉竹,一身清凌之气,疏离高洁,让人不敢冒犯。
  见她走近,琴师眸色稍缓,柔声问道,“阿玉既已回来,为何一直不来寻我?”
  见她不出声,他也不急,瞳色却渐渐转深,面上仍是温柔款款的模样。
  “无妨,阿玉不来找我,我便来寻阿玉。”
  如果不是唐玉笺太过熟悉他,还真看不出他心情已经差到极点。
  跪在亭子里的,就是白日里撞了她的那个钩蛇。
  这只能说明,自她踏上画舫的那一刻起,长离就一直在看着她。
  蛇妖蜷缩着身子,不敢抬头。
  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左手。”
  还没等他想明白是什么意思,肩膀就被人一左一右死死按住。
  一名气势冷厉的小厮凭空抽出一柄匕首,刺目的寒光闪过,钩蛇的掌心被匕首瞬间刺了个对穿。
  唐玉笺毫无防备,吓得微微一颤。
  下一瞬,她的视线被人伸手轻轻遮挡。
  她只隐约瞥见一抹血色,便被揽住肩头带向亭中的石桌。
  那些人自始至终未再发出一丝声响,沉默地将那随从拖了下去。
  眼前的手松开,唐玉笺睁开眼,心有余悸,“他会怎么样?”
  “蛇本就要蜕皮,搓掉一层倒也无妨。”长离嘴角噙着笑,盯着她看。
  这里并非前苑琼楼,更非琴师这种身份会踏足的地方。
  唐玉笺看着桌上一碟碟东西,顿时明白,这人早知她会经过,特意在此等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忍不住好奇。
  “你的‘朋友’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