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司马复手中仅剩半截断矛。生死一瞬,他将断矛奋力掷出。目标并非王女青,而是她身侧被火焰烤灼至松动的巨大冰棱。
  断矛正中冰棱根部。
  “轰!”
  巨冰轰然砸落,冰屑四溅,阻住了王女青的去路,更使方圆数丈的冰面瞬间塌陷,冰冷河水翻涌而上。
  “中郎将!看你身后,袍泽皆陷水火!此等杀戮,可慰先帝在天之灵?司马复之命,他日自来取!今日,止戈!”冰水漫过司马复的半身。
  王女青回首,只见追随自己的羽林卫飞骑,包括刚刚起身的魏夫人,都在碎裂的冰面、肆虐的火焰和不断射来的弩箭中挣扎,死伤狼藉,哀鸣遍野。司马桉弩骑已控制了盐栈高地,强弩死锁住河滩。
  然而,当收回目光,面向在冰水中的司马复时,她重新举起了长刀。
  残存的飞骑见状,几乎同时催动战马,向前逼进一步。魏夫人拄着断枪,也在远处艰难地挺直了身躯。
  司马复原以为,自己只用配合表演,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不知为何王女青明明已决定不杀他,此时又仿佛改了主意。
  女郎的心,真是难猜啊!
  于是他放弃了抵抗。
  他看向王女青,摇了摇头,目光恳切——
  中郎将,你并不想杀我。
  我死对你无益,你只是军令所在,形势所迫。
  我问,我可还有将来。
  你分明答的是,看我自己的造化。
  中郎将,我在此承诺,我只要活着,必为你分劳分忧!
  虎符,皇后所托!你所求兵权,我必助你夺回!
  若我猜错,你想要的是别的,我今日也答应你。
  此约,终生不悔,至死不渝!
  刀锋停在司马复颈上三寸之处。
  一阵劲风吹过,王女青的动作停下了。
  就在这一瞬,司马桉的指令穿透风雪:“弩机压制!分队救人!”
  盐栈高地上,弩机激发之声连成一片。第二轮箭雨的目的是战术压制。数十支弩箭组成箭幕,封死了王女青与残存飞骑所有前冲和闪避的路线。冰屑与碎石被箭矢激发,四处飞溅。司马桉认为,在视野受限的风雪中,与其追求不确定的狙杀,不如彻底瘫痪敌人的行动能力。
  与此同时,十余名司马桉的亲兵自高地侧翼的烟雾中冲出。他们手持绳索与长钩,利用弩箭压制的短暂间隙,直扑冰河塌陷之处。
  “动手!”
  数根绳索被准确抛出,缠住司马复的身体。岸上士兵合力猛拉,迅速将他拖出冰河。另有数人冲向司马楙与韩雍的藏身处,将他们架起,向高地疾速撤离。
  “拦住他们。”王女青下令。
  然而,飞骑已被弩箭分割压制在原地,每一次移动都招来高处射击。军马非死即伤,让他们丧失了机动力,功败垂成。
  “撤!”
  司马桉的部队交替掩护,带着司马复等人迅速退向盐场西侧密林。弩骑分批后撤,始终保持着对河滩的威慑。
  王女青没有再次下令追击。
  天亮了。
  她向亲卫下达指令:“清点伤亡,救治伤者。派人回报卫将军,我部于白渠盐场遭遇司马氏主力,虽予敌重创,但未能全歼。”
  “司马楙、司马复、韩雍等人已由司马桉率部救走,正向西南方向逃窜。请卫将军即刻调动兵力,沿途设防堵截,万勿使其成功南下。”
  亲卫迟疑,低声道:“中郎将,司马氏主力?可今日之敌……”
  王女青道:“三马在此,不是司马氏主力?”
  亲卫当即垂首:“卑职明白!中郎将说的是。”
  魏夫人拄着断枪走来:“青青,你刚才为何收刀不杀?他与你说了什么?”
  王女青道:“无事。”
  魏夫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必是又拿那天赐佳偶诓你!”
  王女青道:“无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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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我猜错,你想要的是别的,我今日也答应你。此约,终生不悔,至死不渝!”——司马复做到了。
  但他原本以为,王女青肯定要他干脏活,毕竟事关朝堂争斗,大佬们私底下就没有不脏的手。
  他万万没有想到,未来交给他的是宣武帝遗志的一部分,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
  他不是脏手,而是操盘手。
  于是他哭了,天知道他有多想为国效力,而不是当乱臣贼子司马寓的孙子。
  司马寓:谁说老夫是乱臣贼子?老夫在本文的人设比诸葛武侯还正。
  司马楙:还比诸葛武侯更苦情(划掉,忠诚)。
  第16章 父子叙话
  司马桉率部从白渠盐场撤出后,沿浊河南岸丘陵向西南疾驰三日,途经鄠县外围时帅旗招展,烟尘滚滚,毫不掩饰行踪。第三日傍晚,部队抵达子午峪口的七里坪,司马桉下令稍事休整。午夜时分,他亲率麾下精骑,高举火把,擂鼓呐喊,沿子午谷主道向秦岭深处挺进,摆出强闯峪口的姿态。
  与此同时,司马楙等人则在向导指引下,踏上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隐秘小径。待其一行没入密林雪原,司马桉留下的后队骑兵冲向另一条路,来回奔驰,制造出大量人马向该方行进的痕迹,之后悄然撤回主队。
  司马楙一行人随即速度放缓,熄灭火把,将马蹄以厚布包裹。这支十几人的小队在风雪中沿着崎岖山道艰难跋涉了五天五夜,方才抵达藏于秦岭万山之中的石门坞。
  石门坞地处一片巨大的山间盆地,入口处两座百丈山崖合抱,仅留下一道不足三丈宽的石峡。峡口建有坚固坞堡,箭垛林立,绞盘高悬。进入石门后,谷地狭长,随山势蜿蜒。有溪水自谷地深处而出,因有地热,即便严冬也未曾冰封断流。
  再深入数里,地势豁然开朗,营寨栉次鳞比,校场上兵戈之声不绝于耳,巡逻队沿着两侧山壁的栈道往来不息。顺溪再深入二三里,谷地更宽,可见大片依山而建的屋舍院落,其间粮仓、武库、工坊一应俱全。谷地最深处,背倚绝壁,一座以本地青灰山石砌成的宏大道观巍然矗立,此即为司马氏的临时指挥中枢。
  司马复一路行来,心中了然。
  司马氏南渡,若强攻潼关、东进洛阳,无异自取灭亡;中路直扑襄阳、夏口,亦会立即陷入苦战泥潭。唯今之计,唯有西据秦岭,暂避锋芒。此地北望渭水平原,据石门天险而养精蓄锐,进可反扑关中腹地,威胁永都,退可经汉中通荆襄,与江东根本之地首尾相衔。如此,方是家族存续转圜之机。
  石门坞正是此局第一步要棋。司马桉大张旗鼓佯攻子午,看似自陷绝地,实则一为试探追兵战意,二为掩护主力于此绝地潜伏,积蓄力量。此举传至永都,更显溃败流亡之象,令朝中轻我懈我,从而赢取喘息之机。
  司马复抬头望去,见秦岭覆雪,寒彻天地……天时未至,妄动必亡。相国此策,老谋深算。在此蛰伏,实为以静制动,以守为攻。若永都生变,便可猝发奇兵,绝地反击;如无机可乘,则整顿兵马,仍可待春雪消融东出汉中,退保江东。
  然而,虚实生死之机,俱系于此一冬。漫漫蛰伏,岂能不慎?
  念及此处,司马复回望永都方向,心中默念——
  中郎将,司马氏需要你,你也需要司马氏。只要你放下旧怨,司马氏便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臂助。
  我当从中周旋,令司马氏策应于你。届时,相国可遣精兵数部,于你所定之地佯作攻伐。你亦可以此为名,请调更多兵马粮秣,名正言顺坐镇一方。
  然而此非上策。你实不必亲冒矢石,仅需上奏围而不攻、以待天时之策。如此,你既可彰显爱兵之仁德,亦可名正言顺按兵不动以存实力。
  你甚至可以放手此间鸡肋,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功劳赠予卫逵将军,请老将军主持围困之计。此举必能深得老将军之心,令他确信你之胸襟识见远胜萧道陵。彼时他自会明了,谁才是皇后托付虎符的嫡系,而萧道陵不过冒名窃权之徒。
  待到夏初风暖,冰雪消融,你与司马氏再图穷匕见也不迟。
  虽然那时,我还是会劝你,此生时时处处皆往前看,莫再回望来时路。
  到达青石观门口,司马府的管家樊兴亲自迎接。
  司马复以为马上就会被召见,迎接来自祖父的雷霆之怒。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结果樊兴只是将他和父亲以及韩雍带到观内各自的居所,命大夫诊视伤势、敷药包扎,又备下热水汤药,让他们沐浴休息,驱散连日风寒。
  稍晚些,韩雍正因连日车马劳顿,周身酸痛,刚要睡下,管家樊兴又来告知,他父亲韩太尉带着家眷已安然进入石门坞,片刻即至。韩雍闻言大喜,忙起身前去与父母兄嫂团聚,临行前,不忘过来向司马复说片刻就回,晚上与他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