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此话一出,萧道陵站起,背过身去取茶水,实则心区疼痛,只得用手捂住。
  这动作隐蔽,魏夫人并未察觉,继续说道:“何况,师兄你终究不会对我有情。我与你在一起,日子毫无盼头,并不会比我在家中时好。你自己也不好受。我无法演下去了。你不告诉我原因,请恕我无法配合。”
  闻此,萧道陵一言不发。
  魏夫人静静看着他,神色坚决。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萧道陵端起冰凉的茶水,中途又放下。他沉声道:“真人已痛责过我一回。我若始乱终弃,可以想见真人的怒火。我会注意言辞,以后断不会让你难受。望你能再考虑。”
  魏夫人摇头:“真人的误会,我解释过,他不听。但你为何也由他乱想?他骂你,你可以澄清。你若想澄清,定然可以办到。你是大将军。”
  见萧道陵沉默,她又道:“我另想起一事,为何真人说,你我年少时做过荒唐事?我不曾做过。你……是与青青?”
  萧道陵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道:“想来是真人误会了。”又道,“但若你想知道,我为何需要你留在身边,我便直说了。我的确遇到很大的难处。”
  魏夫人道:“愿闻其详。”
  魏夫人一直等待。
  过了很久,萧道陵才想好如何去说。他斟酌道:“左将军,有反心。”
  魏夫人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但仍脱口而出:“不可能。”
  萧道陵说:“当日,她在长乐门重伤,真人为大局拿走虎符转交予我。而后,我率部克复京城,因保全宗庙社稷之功得了今日之位。自此,她便有了反心,如今通敌,且与卫氏私下联络。接下来她意欲何为,你定能想见。”
  魏夫人想了片刻,斩钉截铁道:“她不会。她的身份,你我心知肚明,只是从不说破。她有反心,反谁?反你立的小皇帝?还是反你?”
  萧道陵说:“我立天子,是为尽快平息战乱,恢复民生。她所作所为,只要与此相悖,便是反。陛下当年是如何教导我们,你忘记了么?”
  魏夫人哑然,半晌道:“我口拙,说不过你。”
  萧道陵给了她平复情绪的时间,然后缓缓说道:“你们在白渠,遭遇的是司马氏主力?好,三马同在,硬说是主力也无妨。但她为何要放走司马复?当日在阵前,她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取他性命?你坠马受伤,至今无法痊愈,始作俑者便是司马复,她竟不予追究,不为你报仇?她居心何在?”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我调拨不出更多兵力,确然有愧于她。但她能以疑兵之计对峙至今,甚至取得黑石滩夜袭之功,致使司马氏内讧,你当真以为是全凭她一己之力,而非在司马氏早有内应?司马氏内讧,最终得益者又是何人?你与我说,她未曾正眼瞧过司马复,对他招招都是杀手,半分情面未留,这是与她一道哄骗于我么?”
  “还有卫氏,扶苏小儿自小便追捧她的美貌,如今从永都跟到武关,又受她指派去往北境。待人一走,她便北望不能自已。”
  魏夫人道:“我不知晓这些。但青青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她一直爱你。我很清楚,她爱你。没有司马复的事,更无关扶苏。你怎可如此猜忌?”
  萧道陵不语,窗外夜色更浓。
  魏夫人又道:“如你对她有情,请你不要乱想。如你无法回应她的感情,也请你不要乱讲。更不能,以我为幌子拒绝她。此非君子所为,你应向她明言。”
  萧道陵转过身,“你所言极是,我以后不会了。我会尽我所能与她明言。”
  “然而,不要扯远了,你我回到正题。”萧道陵说,“我已派人警告左将军,勿要有反心,她却叫我的人杀了她。我若杀她,武关必然失守,她是笃定我不会。我只能让人看住她,不叫她乱来。但她赌我腹背受敌,一时撤换不了她,各种事情仍是乱来。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魏夫人道:“如你所说属实,我不知道。”
  “我曾闻蜀地有一种小车,由小鼠拖曳,小车前方挑一竿,挂了肉干,小鼠为肉干便会驱车前进,百里山路莫不能行。我如今自己便是那肉干。但我又不能真叫她吃了。”
  “竟到了如此情势,非要这样么?”魏夫人听得心软了,“师兄你何苦?你可否尝试与她推心置腹交谈一番?我不信她无视国之大局。”
  “何谓大局?”萧道陵反问,“在她看来,我不过是把持朝政的乱臣贼子,与司马氏无有不同。从她的角度,的确可以这样理解。”
  魏夫人无语,承认他这句话是对的。
  萧道陵见起了效果,适可而止,转了话题道:“以后你无须做什么,惟尽快恢复身体,我也不会常来打扰了。但你家里,还是不要回去为好,万一你有事,我无法向真人与左将军交代。”
  他又道:“你从小便明事理,容易沟通。左将军却极为难缠,当年我推走她,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而今舍身饲虎,其中的分寸,着实难以把握。”
  “所以,真人说的荒唐事,便是指当年……”
  “我不知真人说的荒唐事,但左将军的性格你最是清楚。从小到大,但凡她要,就可以得到。陛下与皇后当年已是极其宠爱她,予取予求,但她为索要飞骑,可以剃掉头发,非说自己无父无母,被责罚得遍体鳞伤,最后得偿所愿。此等心性,彼时变本加厉施加我身,我无法承受,几近崩溃。”
  魏夫人道:“我……我全然不知。”
  “我何故拿走你房中她的信件礼物?敢问你读她信时,是否总是情难自禁,泪水涟涟?她信中所述,明明都是平淡琐事,娓娓道来,但你偏会觉得自己负她良多,心痛至死。左将军极为擅长操控人心神。你与她相处十年,难道当真未曾察觉分毫?”
  萧道陵看着魏夫人心神俱乱的模样,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我……不知……”魏夫人心乱如麻,“师兄,你勿要再以话术欺我。”
  “我的话术,你立时便能警觉。左将军操控人心,你十年未曾发现。你不信我,信左将军,似乎不是明智之举。”
  “时候不早,我要去上朝了。你觉得我不是良配,那便不是良配,但勿要多思,保重身体为要。只是,国家艰难,我亦寸步难行。今日话多了些,还请见谅。”
  门外夜色深沉,春雨如丝。
  萧道陵立于廊下,对着无边的黑暗,闭上双眼。
  魏夫人暂时稳住了,会继续留在大将军府。他承受的压力会因此小很多,至少不用担心原本随时可能发生的对王女青的谋杀。
  但这并不保险。接下来,他还必须有所行动,将她推得更远,而再见面时,恐怕离永别也不远了。想到这一点,他便万念俱灰,然而别无他法。
  人人都知道此刻北境的惨烈与南线的高压,但在北蛮与司马氏之外,大梁还面临着另一重危机,隐患自二十五年前便埋下。
  他独自承受着一切,无法与任何人言说。那时他比太子更虔诚地祈祷陛下能长命百岁,因为只要陛下还活着,他便不需要真正背负这些。他甚至侥幸地想,或许最终可以不用推开自己珍爱之人。
  但陛下还是离去了,他已无路可走。
  可如果,真人没有交给他虎符,事情会否不一样?又如果,当初是他上的长乐门,死在了长乐门,该有多好。为何那时他会妥协,让她去守长乐门!
  血腥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想起她的旧疾,如她信中所述,她的精神和身体必然撑不了多久了。推开本是为保护,如今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幸好在丘林勒出发前,因担心她失控,他另有嘱咐。
  武关,都尉府。
  时已凌晨,巡逻的火把在城头上连成一线,映照着都尉府内不熄的灯火。签押房内厅,厚重的帷幕之后,王女青下腹绞痛难忍,冷汗涔涔。
  帷幕之外,高统正在汇报回马峡与司马桉铁浮屠的情况,与丘林勒一起发觉了里间得异样。高统试探着问道:“大都督可有不适?”
  “无事,你继续说。”王女青眼冒金星,疼得发抖,“黑石滩之后,如无下一步,前功尽弃。我已有初步打算,但需尽快核实。一旦核实,便要立即安排人去做,天时不等人。”
  丘林勒起身,对着帷幕躬身道:“如若身体不适,请大都督不要勉强。我身负防务之责,大都督身体发肤有失,也属我渎职。”
  “你们可以杀我,不可以让我身体发肤有失。可笑。”
  ——话音刚落她便痛晕了过去,从座椅摔倒。
  高统与丘林勒大惊,掀帷而入,只见王女青蜷缩在地,面如白纸,已然昏厥。
  军医被召来,诊脉后道:“大都督乃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又兼劳累,致气血失调,冲任不固,经行之际,遂发此崩漏之症。”
  崩漏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