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解释得急切而琐碎,试图扫清两人之间所有的非政治障碍。既然政治上无法言明,至少在感情上,他已决定清清白白。他想对自己好一点,更想对她好一点,只因此生,或许没有多少日子能在一起了。
  他心里难过,松开她,声音放得极轻:“青青,你把道陵想成一个没有来处的孩子。他孤独长大,遇见了心爱的姑娘,却必须分开。艰难盼得重逢,又被命运捉弄。你忍心让他一生都如此么?你爱道陵,定不忍心。”
  言毕,他再次靠近,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他闭上眼,缓缓说出凌迟自己的话。
  “然而,陛下视我如亲子,我理应守孝三年。我对外只称一年,心里与你一样是要守足三年的。如今你我重聚,皇后在天有灵或有怒意,我更需守心以示虔诚。”
  “这便是我此刻无法与你在一起的缘由。这不是我不爱你,恰是因为太爱。我对你的心,如对天道,如对至真。望青青能解我之苦,能解我之心。”
  守孝三年。
  这是明显的借口和拖延。
  但对他和王女青来说,意义南辕北辙。
  王女青静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没有说话。
  第30章 真情假意
  萧道陵直到上朝时才离开。
  魏夫人提前让人备好了朝服与早食,从大将军府一并送来。王女青看着他用毕早饭,自行穿戴整齐。
  他临走时说,明日午后再来探望。丘林勒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他踏出房门,便大步跟上,两人同往宫中去了。
  日头升起,王女青倚在榻上,目光落在庭中新绿之上。
  海寿来了。
  “他昨日对你做了什么?”
  王女青随手拿过一枚小扇遮挡日光,“内侍卫的消息如今都不带画了么?还是画功退步了?拿给我瞧瞧。画得好,我便留着。”
  “骠骑将军,”海寿在她面前坐下,“海叔我是个宦官,但也是御前大监,不曾在后宫办差。我的内侍卫,也从不曾用来做这些事。”他神色严肃,“陛下与皇后不在了,我对你有代管之责。军政之事由你,别的事,你不许胡来。”
  王女青道:“我没有胡来。军政之事,我也不曾胡来。”
  她放下扇子,“你们人人都要我以大局为重,人人都以为我不顾大局,以为我放走司马氏是养寇自重。就连司马复也这般以为。但你们可曾想过,我以数千拼凑兵马,如何能吃下司马氏数万精锐?纵是太尉盛年亲临,又能否做到?我已尽了全力。”
  “司马氏,国之痈疽;汉中豪强与蜀王,地之痼疾。纵司马氏过境,可为我一举廓清西南!我欲驱虎吞狼,削蜀藩、清壁野、灭司马,我何错之有?私心?虚名小节,我何曾在意!可海叔,连你也这样想我。”
  海寿道:“好一个一举廓清西南!司马氏与汉中地方结下血仇,只能向前入蜀,日后一旦失败,亦无法退回汉中,必须依赖你许诺的下一站,巴郡!你绕过我,让内侍卫联络桓渊,当我不知?你后来强要飞骑,便是为了不再受制于人!你从那个时候,就是个不认父母、不识好歹的!”
  王女青道:“原来您是这样看我!阿渊之事暂且不提,我当真是不认父母、不识好歹么?廓清西南?您以为我败了,打算入主西南?”
  “我忍辱负重,不是为了被赶出永都,逃窜西南!我正是以大局为重,才借司马氏扫平西南,让萧道陵为我镇守永都!我不要虚名,天下原本就是我的,是我李神爱的!我父我母,不予我正统,我便也不要正统!依然替他们守好社稷。我何错之有!”
  室内一时沉寂。
  许久,海寿道:“你长大了,海叔老了,看不懂你,你莫怪。”
  王女青道:“我早就长大了!陛下在我这个年纪,已定鼎神武门,昭阳殿易主!你们凭什么以为,我是女郎,心智、胆魄、格局,便要低人一等!”
  海寿叹了口气:“海叔不过问军政之事,只是希望你过得好。皇后不喜欢萧道陵,自有她的缘故,你不要胡来。”
  王女青道:“但我偏偏喜欢,如何是好。我有欲望,我要他!我想通了,不论他是怎样的人,就算他是乱臣贼子,我也要他!我为何要委屈自己?于国,我恪尽职守,但其他事情,我偏要由我自己。这世上,已没有人能管我了。”
  第二日午后,萧道陵下朝便直接来了。
  虽只是初夏,午间已然酷热。王女青房中依例放了冰块,内侍在旁摇扇。丘林勒刚从她房中出来,又是鼻青脸肿,萧道陵见到,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他入内,内侍们行礼退下。王女青又是沐浴之后,身上只穿着极为清凉的单衣。萧道陵则是一身繁复厚重的大将军朝服,汗流浃背。
  “青青,听闻你嗓子好转,我十分欢喜。”萧道陵寻了位置坐下。
  王女青却起身,径直走开,“师兄来得不巧,到我午睡的时候了。”
  这一声“师兄”,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远。
  萧道陵犹豫片刻,还是跟她进了卧房。
  王女青径自躺下,对他道:“你既进来,与我一同小睡。”
  萧道陵说:“我不曾沐浴更衣,把你房中弄脏了。”
  王女青说:“把朝服脱了即可。我今日腹痛,很难受。”
  萧道陵闻言叹了口气,依言解下外袍。
  王女青便侧身向里睡了。
  萧道陵躺在她身后,伸手捂住她的小腹。
  他实在是公务繁忙,昼夜不得休息,每日仅能睡上两个时辰,从未敢奢望午睡,此刻疲惫至极,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傍晚。
  萧道陵醒来时,发现王女青早就醒了,正于咫尺之距静静看着他。他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太近了,别把眼睛看坏了。”
  王女青道:“你的眉眼唇鼻,我无一不喜欢,想刻在心里。”
  萧道陵说:“你我只是分离太久,看多了也就……你……”
  过了很久,王女青才停下。
  “你今日来找我,可有话说?如若没有,我便继续了。”
  萧道陵气息紊乱,艰难说道:“汉中……将破。”
  王女青道:“我以为,是虎狼之辞。”
  萧道陵用力控制住她:“不可!尚在孝期。”
  王女青道:“我何时说过我要守孝?繁文缛节,都是做给人看的。我不用做给谁看,问心无愧即可。我劝你也放下。人生在世不过百年,生逢乱世,四十有余已是大限。你我早已人生过半。”
  萧道陵再次按住她:“那也不可!”
  王女青道:“你按疼我了。”
  萧道陵只得放开。
  他平复了呼吸,沉声道:“皇后当年分娩,险些血崩而亡。陛下自那以后,便不许皇后再冒险。连陛下与皇后,都无……避孕之法。你不要乱来!”
  王女青道:“你舍得让我去蓝田,去武关,不敢叫我孕育子嗣?我与皇后不同,我素来体健,生育对我,理应不是难事。你不必悲观。”
  萧道陵说:“我对子嗣,毫无执念。你不能涉险。”
  王女青说:“你方才与我说,汉中将破。是想让我去益州吗?因着这个,你我才不能做快乐之事?我不要。我若有孕,我坐镇永都,你去益州便是。十月怀胎,等你回来,就有孩子了。你我都是没有来处之人,你我的孩子必有来处。我爱你,我也会爱你我的孩子,我们都会很爱。”
  一席话,说到最后已转为柔软。
  萧道陵将她揽住:“青青,不是这样的。益州不止是为剿灭司马氏。蜀藩坐拥天府之国,还是……神武门余孽,不臣之心已非一日。我朝百年仁德,以致于代、朔二王谋逆亦难行诛戮。然蜀地远隔重山,若再纵容必成国中之国,遗祸深远。”
  “司马氏逃窜,入汉中后,必往南与蜀藩相争。这于我们是机会。我持正于中枢,受仁德所困,必须维系朝廷体面,不便行此险招。而你不同,骠骑将军,国之利器。待他们两败俱伤,你以雷霆之势南下,尽收全功。这便是将在外,临机决断。世人只会称颂你平定两股巨寇,一切后果皆可归于军需。此事非你莫属,也只有你做得到。”
  他加重了语气:“但请青青记住,司马氏这把刀,用完之后,也必须折断在益州。我相信你。”
  他看着王女青的神色,又放缓了语气:“你的飞骑,我已尽数归还,补足甲械。至于后路,自古关中入蜀,粮道难于登天。我会下令,太仓粮草与京营武库,不计耗费,自雍州南下,全力保障你。”
  “但庙堂筹算,终难敌蜀道之艰。”他话锋一转,“若粮械不继,准你临机决断,就地征调。蜀藩府库、官仓及其党羽私藏,皆为逆产,破城之日便可尽数没收,充为军用。对于蜀中百姓,可以朝廷名义预借粮草,立字为据,来日抵扣赋税。至于谁是逆,谁是民,分寸在你手中。一切以军需为名,永都自会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