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她在最前头,骑着陛下赐的紫骍。那马通体雪白,四蹄沾了金粉,优雅得不似人间生物。她在马上回过头,额发被汗黏在鬓角,整张脸被太阳照得明亮,眼睛弯着,里面跳跃着细碎的光。
  “师兄!看那头獐子!今天你我非得分个高下!”
  他勒住马,默默跟在后头,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这样,他能把她整个人看进眼里——她鹅黄色的骑装袖口被草汁染上点点深绿,握着缰绳的手背晒得发红,脖颈上细密的汗珠汇成一道线,亮晶晶地滑进衣领。
  太阳烤着他的甲胄,也烤着她。空气里蒸腾着草木暖香,混着泥土被翻起的腥气。他喉咙发紧,像是被这过于明亮暖和的春天困住了。
  “行则连舆,止则接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挨着她坐下,他浑身都僵着,连呼吸都屏着,怕自己的粗粝惊扰了她。她是天上的云霓啊!即便,她的目光偶尔扫来,带着让他心慌的炽热。他总是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满泥的马镫。
  他早已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他最好的归宿也就是在某处战场被捅穿,或者等老了残了,带着满身的血和风霜,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她的路在光明处,会有更好的人,陪她走完余下的人生。
  潼关,就是那里了,他该死了。出征前,他这样想。
  可现在,在驶向永都的马车里,在这具每喘一口气都疼得钻心的残破身躯里,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见她。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本该像个真正的武者,平静接受战死沙场或孤独终老。可当他侥幸活下来,当这具残躯在颠簸中靠近永都,这念头越来越灼人了。
  他积攒着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到哪儿了?”
  丘林勒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深井传上来,落在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大将军,看见永都的城门了。”
  快了。
  他本不奢望能活下来。
  可既然活着,既然还有一口气撑着回到这里,那么,在坠入永恒的黑暗前,他总得再看一眼曾照亮了他整个灰暗人生的,永都的日光。
  第87章 伊水弑亲
  洛阳以南, 伊水。
  冬末的寒风卷过结冰的河面。
  伊水渡口本是连接南阳与洛阳的通衢,此刻却断绝了人烟。北岸的渡口营垒整肃,立着黑底银边桓字帅旗。那是专门设下的诱饵。而在南岸侧翼的高地上,五千荆益将士以逸待劳, 与荒野融为一体, 沉默等待着。
  高坡上, 桓渊身披玄甲,外罩纯白狐裘, 按刀而立。玄甲冷硬,白裘雍容,与冬日原野融为一体。宫扶苏在他身侧,遥望官道尽头,问道:“师兄, 探报桓彰原是奔陕县而去,他当真会折入伏牛山, 走伊水渡口吗?”
  桓渊戴上雪地遮光的护目罩, 笃定道:“他多疑,会认为陕县有埋伏。何况有人告诉他, 援军正从洛阳来。他若要避过我, 与洛阳援军接应, 此路是首选。”
  不多时, 一支军队的轮廓在雪幕寒雾中逐渐清晰。
  “来了。”宫扶苏道。
  桓彰的残部出现在地平线上,不足千人。
  这支队伍在潼关城下流尽了血, 在亡命奔逃中耗尽了气。马匹困乏, 人人带伤,神情麻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渡过伊水回到洛阳。
  当看到北岸渡口的桓字大旗时, 许多人大喜过望。
  “是洛阳援军!是自己人!”一名将官嘶哑喊道。
  残部爆发出绝处逢生的欢呼。
  桓彰也看到了,疲惫的眼中闪过狂喜。
  但随即,他转头看向南岸一侧,神情化为愤怒!
  南岸高坡上,桓渊缓缓抬手。
  宫扶苏会意。
  “咚——咚——咚!”
  战鼓擂响,伊水两岸惊鸟飞起。
  “骑兵两翼包抄!”
  宫扶苏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冲下高坡。
  荆益骑兵呼啸而出,自侧翼撞入桓彰残部混乱的队列。
  桓彰残部本就是惊弓之鸟,没能组织起抵抗就被冲锋的骑兵分割碾碎。长□□穿了残破的甲胄,马刀砍断了疲惫的脖颈。伊水渡口只有绝望的惨嚎。
  短短一刻,血腥的屠杀便已接近尾声。
  荆益骑兵收网,将试图逃窜的残兵尽数猎杀。桓彰的亲卫也被砍杀殆尽。很快,血泊中央只剩下桓彰一人。
  战马中箭倒毙,桓彰拄着长剑站在冰原。
  荆益骑兵勒住了马,将他围在核心。
  桓渊策马上前,穿过一地尸骸停在了包围圈外,居高临下审视着这位伯父。这就是曾在洛阳意气风发,起兵二十万,号称要清君侧的桓氏家主。此刻,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一头被困陷阱的雪狼。
  桓彰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清了马背上的身影。
  他没有子嗣,元配早逝,未留下一男半女,李灵阳娶过门也将近一年,肚子毫无动静。在他心里,桓渊不止是子侄,还是他唯一默许能承袭自己香火的孩子。
  虽然,这一期许里始终掺杂着猜疑。
  因为,他这辈子见过血脉在生死面前的卑劣与脆弱。
  于是,即便对着这个视若明珠的子侄,他也从未放下过戒备。他一直提防着,试探着,像在看一头早晚会对自己亮出利爪的小狼,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着这个“儿子”终有一日能接过他的权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爪来得如此快、如此狠,如此不留余地!
  “嗬……嗬……”
  桓彰喉咙里发出喘息。
  他内心撕裂,意识回到宗祠里层层叠叠的牌位。那是家族一寸寸填进李家江山的血!眼前彻底倒戈的子侄,让他觉得龙亢桓氏的百年,可叹可悲!
  桓氏与李氏,曾是这片江山最紧密的双生子。百年来,两族男女通婚、血脉交融,在前朝便是荣辱与共的柱石。大梁立国后,桓氏更是倾族相助。即便当年神武门之变,宣武帝为夺位,与司马氏联手杀害了太子与出身桓氏的太子妃!
  那是血淋淋的家族仇恨!
  可桓氏为了大局,亦只能衔恨敛锋。待宣武帝上位,因忌惮司马氏坐大,流露出对桓氏的倚重之意时,桓氏再次义无反顾!是桓氏出钱出人,以部曲私兵替宣武帝镇守东南。永都皇城的地下军事工程,亦是桓氏一族主持重建!
  可如今?
  司马氏发动永都之变,兵败逃窜至江东,摇身一变成了勤王忠臣。
  桓氏,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贼!
  只因为桓氏看不得战火四起,欲推出族中最好的子侄去平定乱世、重整山河,希望天下得到真正的大治!
  桓彰不服。
  他恨这世道指鹿为马!
  他恨这血脉反戈相向!
  “桓渊——!”
  他用尽力气发出咆哮。
  “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吗?你从未改过姓!你从出生起一直姓桓!”
  “你竟要对我下手吗?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桓氏血脉!”
  疯魔的声音在伊水上空回荡。
  凛冽的北风刮过结冰的河面,带起呜咽的哨音,仿佛在为地上的尸骸招魂。宫扶苏握紧刀柄看着这一切,而桓渊高踞马上,面容平静。
  “血脉?”桓渊的声音比风雪更冷。
  “你在宗祠弑父时可曾想过血脉?”
  “桓氏的血脉?”北风怒吼中,他又问道。
  “桓氏的血脉就是让你这等疯子上演弑父夺权的丑剧,然后带着十五万儿郎去潼关赴死?如今另外的五万也没了。桓氏百年大族,一朝毁于你手!”
  “都是因为你!还有萧道陵!”桓彰怒叱。
  听到萧道陵三个字,桓渊抬起长刀指向他,止住他的话头。
  “我桓渊,效忠的不是桓氏,而是大梁天下!”
  他策马按刀,逼视桓彰,声音如同金石相击,“你口口声声为了血脉,可你那血脉,是奴役万民的锁链!我在巴郡治理十年,巴郡乃我心血所在,每一两官盐、每一口生铁,本该化作百姓的衣食生机。可结果!”
  “十年来,巴郡百姓多少血汗被强行索取,流水般送入北邸,去买你们逐鹿中原的甲胄,去填你们豪奢无度的深渊!我在西陲为万民生计焦灼,你们则欲吸干他们的脊髓!若非你们如附骨之疽,巴蜀之富何止于此?万民之乐何至于斯!”
  “你们许我荆州,也不过是想再造吸血盆口!你们杀大司马,是因为她挡了你们割据一方的路,是因为你们狭隘的眼孔看不到她胸中的浩荡乾坤!”
  桓渊长刀横指,气势如虹,“我与大司马,欲待司马氏东出以西联益州、东和扬越。我与她所想,是江海贯通,是让支离破碎的山河重归一统,是让大梁的舟楫从此万里无阻!那是开万世之太平,是巴蜀荆襄生民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