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色沉黯,静室内点了一盏油灯。王女青坐在李琮床前,在昏暗光线下看他的脸。她上一次仔细看他,还是在永都之变前,太极殿广场的雪地里。
  不久,江上涛声逐渐沉雄,微凉的风携着泥土腥气,顺着敞开的窗扉穿堂而过。室外,原本静止的花草树木在风中俯仰,枝叶交错碰撞,发出阵阵密集的簌簌声。
  暑热稍解。王女青放下团扇,握起李琮的手。
  大梁太子的手,原本是写诗的手,却因为强行练习弓马,有了不属于文人雅士的粗糙。
  她想起他小时候,在演武场和大家一起训练,从不抱怨苦累。然而天赋所限,无论上多大的强度,他还是一株兰草,跑马跑不快,弓箭射不远,搏击赢不了扶苏。
  他找没人的地方向她哭诉,说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说自己这辈子都成不了父皇那样的英雄,说自己只会吟诗只会哭,只会躲在她身后。
  她便伸出手,一下下抚摸他的发顶,说不要紧,说“我会守着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而今,他和她相依为命,父母都已离去。“予将请之上帝,求诸神灵,使司命辍籍。”这句话的心意,她懂。她甚至知道,他年少时醉酒纵马狂奔入宫,强闯司马门的缘故。
  那次,他差点被剥夺太子之位。
  他一直在想尽办法偿还她。
  李琮醒了。
  睁眼,发现了王女青。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她。
  眼角没有泪痣。是她,不是幻影。
  立刻,他反手抓紧她,“青青,哪儿也别去。”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小心。
  “我哪儿也不去,”王女青像是在哄受惊的孩童,“我就在这里。”
  凉风再起,积郁的暑气消散殆尽。最初只是细碎的雨点随风斜入,不过数息,疾风便挟着万道银丝,哗然扑向天地。窗户敞着,雨雾洇了进来,激起潮湿的凉意。
  王女青欲去关窗,李琮不让她起身。
  “不关就不关。”她说,“但你还在生病,不能受凉。”
  “我生病,喝你烧制的符水,一喝便好。”李琮道。
  王女青道:“哪里是符水的功劳。”
  李琮拽着她,“我就要喝。”
  王女青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柔软一片。她吩咐人去道观经阁寻来朱砂与黄纸,还有煮沸的山泉水。
  物品很快取来,她素手悬于碗上半寸,指尖虚虚划过水面,“水府通明。”
  李琮的目光一直随着她,亦跟着她轻声念咒:“水府通明。”
  她侧身坐在他床头,研开朱砂,取笔蘸饱,就着昏暗烛光铺开黄纸。落笔前,她说:“小时候,你害怕云纹雷篆,要我画兔子。”
  李琮道:“还是要兔子。我们给父皇抓的野兔。”
  王女青莞尔,笔锋随即落下,先点三点代表三清,旋即勾出云雷纹骨架,在符胆处笔尖一转,将“敕令”二字画得圆润带趣,一如幼兔蹲伏。
  画毕,她搁笔,对着那符轻轻吹气,“太——上——急急如律令!”
  李琮因发热而脱水的唇角弯起。
  王女青拈起符纸走到窗边。恰逢一道电光划过天际,她看准时机,手腕一翻,将符纸迎向窗外,作势接天火,实则指间燧石轻擦,橙红的火苗倏地窜起,吞噬符纸。
  这是她从小逗他的小把戏,二十多年也未生疏。
  火光明灭,照着她的侧脸。她转身,将燃烧的符纸投入水碗。灰烬入水,盘旋散开,清水渐染琥珀色。
  王女青道:“今日灰烬散得不周正,配不上大梁太子。”
  李琮道:“是太子配不上大梁。”
  他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将符水饮尽。
  饮毕,他依旧不肯放开她的手,“我好些了。但你不能走,你还要陪我说话。”
  “我不走,我陪你说话。”王女青接过空碗放下,用帕子拭了他的唇角。
  窗外风雨正狂,室内一盏孤灯。
  “青青,他们都说我的诗好,可我只喜欢你的诗。你给阿渊写了十年的信,信里的诗,我只闻一二,便已嫉妒他了。你怎么可以,厚彼薄此?”
  王女青道:“我错了,我厚彼薄此。”
  “青青,你也给我作一首诗,现在。”
  “现在?”
  “是的,现在。东海王病了,需要监国立即作诗一首,且限于七步之内作好,否则东海王就要死去。”
  “这说的什么话?”
  “七步之内,你作不好,我便要死去。”
  李琮无理取闹。
  王女青轻叹,叹息声里有万般无奈,也有心疼和纵容。她看着李琮满是病气的眼睛,里面映着孤灯,也映着她的影子。二十多年前,他经常这样生病,每于病中都会揪着她的衣角,非要她扮演至真宣读赦令,告诉他,太子李琮此生所求必能如愿。
  窗外雷声紧了,衬得室内荒唐的性命威胁成了飘摇风雨中的浮木。她没能硬下心肠驳回,在那紧盯的目光下垂了眼睫。她松开他的手,在静室内缓缓而行。
  雷声在窗外炸裂,她每走一步,便吟出一句。
  “阴云翳崇冈,暴雨晦长川。”
  电光闪过,将静室白墙照得惨亮。她停下脚步,与李琮一同望向外间翻腾的江涛。
  “朱符化玄蝶,琥珀入清泉。”
  凉风卷着雨丝吹到她身上,她迈出第三步和第四步。
  “连枝既同气,忧乐共缠绵。”
  她走回床前,李琮正吃力地撑起身体。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让他重新躺下。
  “何劳七步促,此誓重于言。”
  她坐在床沿,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诗我已经作了,”她重新握住李琮的手,“东海王不会死了。”
  李琮眼圈红了,“可是,你走了八步。”他不依不饶。
  王女青道:“你找打。”
  雨势到了狂乱处,瓦垄间的积水顺着檐口宣泄而下,激起连片的白雾。风顺着窗扉不断扫进室内,满室潮湿的凉意。案头孤灯的火光在风中倾斜摇晃,忽明忽暗。
  李琮道:“青青,我生病了。小时候我生病,喝了符水还是睡不着,你会亲我。”
  王女青微微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李琮道:“我还是睡不着。”
  王女青再次俯身。这一次,她的唇在他额头停留了片刻,感受着他高烧时皮肤的烫意。
  李琮的睫毛颤了颤,“我记得阿渊装病,要到了三次。他如今已是驸马。”
  王女青道:“没有驸马。别听他胡说。”
  李琮道:“反正,我也要三次。”
  王女青无奈。她伸出手,轻轻抚在他发烫的脸上,第三次俯身,稳稳地吻在他的眉心。
  李琮终于安静下来,慢慢睡去。
  但是,他拉着她的手,一直不肯放开。
  “青青,我不喜欢冬天,不喜欢下雨。”他闭着眼,低声呢喃。
  “但是,夏天的雨,我开始喜欢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它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去不成了。”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得走在我后头才行。”
  “你要是先走了,我余下的日子,便只会在今夜的雨里打转。雨再也不会停,我也……再等不到天亮了。”
  第100章 追爱首阳
  等李琮退热后, 大部队才启程前往建康。
  监国嗣君南巡,建康全城相迎。秦淮河畔的垂柳上挂满了祈福的彩笺,从城门到行台的道路两侧,沿途焚香设案。锦绣旗帜遮天蔽日, 欢呼声如潮水, 将钟山云气震散。
  然而, 繁华盛况下,肃杀丝毫不减。
  由于逆党和邪教成员并未全部落网, 安保措施极其严格。道路两旁暗哨密布,临街严禁关闭门窗,以便甲士随时巡查。所有沿街百姓在入场前都经过了反复搜身与籍贯比对,并由邻里互保、里胥具名。
  司马复亲自负责全城的安保调度,未能于城外迎接。直到王女青的车驾安全驶入行台, 他才堪堪结束任务,满身风尘地赶回。
  他在议事厅前被拦下。管家樊兴一脸严肃, 带着八名侍从挡住去路, 强迫他又去沐浴了一次。
  等他从里到外再次焕新,换上一身月白丝袍出现在议事厅外时, 厅内, 王女青和司马寓已经在说真阳之气了。韩雍的父亲, 前太尉韩勋, 也在一旁作陪。
  他悄无声息入内,立于屏风后, 细细打量思念日久的心上人。
  她又瘦了。
  他看在眼里, 只觉得已经半生没有见面,一腔柔情在胸腔内反复激荡,化为酸楚与喜悦。
  屏风外, 王女青对司马寓和韩勋道:“……及至五年前,大匠发现浅层之气蕴藏不及深岩,遂造千钧坠,借水力激荡,昼夜撞击石脉。石坚如铁,此法极难。太傅与大匠一同摸索,终得破石取髓的法门。去年火烧荆江,横江铁锁也是依此法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