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四面楚歌之下,刘芾全军覆灭,幸而副将得以突出重围,将遗诏连同那块玄鸟玉符一同送到了驻守南岭的飞蛇将军佘槐手中。
  佘槐不负刘芾所托,游说南江与东海诸将,拉拢朝中不愿归顺刘葆的大臣,经过漫漫五年征战与周旋,终于收回了都城宣州。
  在众人皆以为佘槐要借机称帝之时,他出人意料地宣读遗诏,遵先帝遗旨召回了流落青丘国的太宗次子刘俶,并扶他登上帝位。在刘俶可以独挡一面后,佘槐放手兵权,告老还乡,且立下重誓:佘家后世子孙永不出仕挂帅。
  为了报答佘家复国之功,刘俶立佘槐的女儿佘潼为后,又定下规矩:此后三代皇后从佘家女儿出。又将那块玄鸟符当做可传世的丹书铁券赐于佘槐。
  玄鸟符几经易主,到了佘槐的孙女、当今太后佘娇娇手中。
  佘娇娇的长子刘纯业已是万人之上,她便将玉符给了次子刘纯凤,为此,刘纯凤还得了个“玄鸟王爷”的名号。
  世人皆知,这玄鸟王爷刘纯凤三岁那年随帝后巡游江南时被贼人抢走。七年后,又在离扬州百里之遥的鹤州复失而复得。比起小孩子迷路这种乏味说词,人们更愿相信这是一桩皇家丑闻,是当时年长刘纯凤三岁的太子刘纯业为防患于未然将弟弟推进了河里,又在自己储位稳固之后,去鹤州随便寻来了个病秧子堵上悠悠众口。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以此为题的小画本更是屡禁不止。倘若有人质疑六岁的孩子岂会如此丧心病狂?那定会有人反问一句:不丧心病狂的人如何做得皇帝?
  “他眉目间与哥哥倒是有几分相似。”
  花月极力回想着哥哥花蝶的模样,可无论他念了多少遍哥哥的名字,花蝶的面孔还是一日比一日模糊,如今只剩下眼梢唇角的笑意清晰如故。
  “或许,他就是哥哥呢?”
  花月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这荒谬至极的念头让他心跳一滞,后悔把那小贼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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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返魂梅
  返魂梅,又称“韩魏公浓梅香”,制法参看陈氏香谱。(《香谱》,陈敬)
  2 黄姓书生
  指的黄庭坚。
  相传,这种香是北宋韩琦所创,韩琦将制香方法告诉了苏轼,苏轼又传授给了诗僧惠洪。
  惠洪是黄庭坚的朋友。有一次惠洪和黄庭坚一起外出游玩,途中有友人送来两幅墨梅图。黄庭坚对这两幅画赞赏有加,认为唯一的缺憾就是梅花没有香气。这时候,惠洪拿出了几粒香丸,投入炉中,顿时梅香浮动。于是,黄庭坚给这种合香取名为“返魂梅”。
  第12章 一刀
  “殿下,你站那么远,如何查验尸体?”
  大理寺卿仇恩没好气地问道。悬州府尹乐清平则笑眯眯地负手而立,耐心等着。
  三步开外,柳春风正怯生生望着早已没了热气的冯长登。虽说柳少侠见惯了画本上的尸横遍野,可近距离观看这种真胳膊真腿的真死人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仇恩掀着裹尸布,狠狠打量着正在艰难进行心理建设的瑞王。他丝毫不加颜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柳春风,心想自己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之前哪里在停尸房中见过瑞王这么晃眼的人?
  柳春风上身穿了件雪白的斜襟襦袄,束于一条湖蓝色的裳中。一顶镶蓝宝金冠束着头顶的发髻,一支凤纹白玉簪穿发而过,冠下还留了两条缠着朱绳的小辫儿,一边一个,垂在耳侧,一看就是林桃儿的手艺。
  澄黄的金冠应和着氅衣上的金丝蛱蝶暗纹,这黛蓝大氅上的五十九只金蝴蝶是纹绣院里手艺最好的绣娘花了半年功夫绣就的。行走间,流光溢彩,如同五十九只金蝶翩翩起舞于夜空之上,站定后,又齐齐消失在深蓝夜色之中。
  站在这位小王爷身旁,仇恩觉得自己和乐清平简直就是两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番薯。
  “殿下可要仔细些,别脏了这么干净的衣裳。”仇恩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同样是见惯了无限人寰中的哀怨悲苦,仇恩完全不同于笑面判官乐清平。
  仇恩,仇衔芳,长了一张悬州城里最令人讨厌的脸,人送外号“鬼见愁”。那张脸上总是吊着三分愁,三分怒,三分“本大人很忙你麻利些”,还有一分难以察觉的悲天悯人。
  “官家怎么让瑞王来监审?”仇恩冲乐清平小声嘀咕了一句。
  “自然是要考验你我。”
  “我看是故意刁难。”
  “明明是对你我的器重”
  “哼,乐大人真是一天比一天不正经。”
  “过奖。”
  在仇恩的逼视下,柳春风只得硬着头皮挪到尸体旁,虽已远远地看过,可走近一看那死相还是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差点脱口说句“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虞山侯的尸体今早大约卯时一刻被晨起换班的侯府侍卫在后园竹林旁的小屋中被发现,当时,尸体仰面躺在棋桌下,头朝小屋的东北角柱。”看着柳春风不知所措的惊惧模样,又看看仇恩即将发作的阴沉脸色,乐清平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二人中间,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案情,“从刀口来看,虞山侯死于锋利薄刃,诸如匕首刀剑等,且是一刀割喉毙命。刀口长四寸半,深三寸有余,食系、气系并断,几乎切开了冯长登的半个......”1
  呕!!
  “脖颈”二字乐清平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柳春风就将来前刘纯业一勺一勺喂进去的梅粥2一弯腰吐了个干净。他难为情地用帕子揩揩嘴巴,示意乐清平继续。
  “几乎切开了半个颈项。下手之狠决,非深仇大恨不至此。虞山侯的致命伤一目了然,然则蹊跷之处在于,死者颈上的刀口开阔,皮肉收缩不齐,死时有大量血水涌出,创口血块凝结,显而易见,刃伤是在死者生前所致3。奇怪的是,死者并没有生前搏斗的痕迹,时候表情平静,似乎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状况下被割喉。鉴于此,我推断,死者被杀时已经失去了意识,被击昏或醉酒。”
  听到“击昏”二字,柳春风手心渗出了汗,乐清平也留意到了他突如其来的紧张神色,却只当他是初次见识这等骇人场面,并未在意,继续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凶手是用刀高手,出手极快,比如白蝴蝶,在他下刀的一瞬间,死者来不及反应就......”
  “这不可能!”仇恩一口否定,“人在站立时被割喉,怎么可能只有领口胸前有血迹?况且,哪个男人会脱了裤子站在另外一个可能杀了自己的男人前面?依我看,当时死者正在与人交合,对方趁其不备,将其击昏,然后将其杀死。刚才冯家人也说了,宴会上中途离席的一个舞姬再也没有出现过。”
  乐清平被仇恩打断也不介意,像在为一个倔驴捋毛一样,应和道:“仇大人所言极是,可脱不脱裤子跟欢好之人是男是女并没有太大关系。很可能虞山侯有龙阳之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所有脚印都是男人的。还有那个压在虞山侯身下、刻有白蝴蝶标记的铜镜,若作案的没有白蝴蝶,又要作何解释?”
  “白蝴蝶一个江湖人能与虞山侯府有什么深仇大恨?那铜镜明显就是为了栽赃,多半就是个仿造的。白蝴蝶向来杀人不喜见血,喜欢用毒杀人,这次用利刃杀人是来了兴致想展示剑法么?再说了,白蝴蝶怎会落下这种可笑的把柄?至于脚印,雪地里的脚印本来变数就大,又或许,那人是个高个大脚的女人呢?”
  “仇大人顾虑周详。乐某并非要夸大白蝴蝶作案的可能性,只是觉得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要考虑到。既然在现场找到了他的踪迹,就不可排除他杀人的可能性,毕竟,后园中有三个人的足迹。”
  仇恩是个急性情的独行侠,又是个不找茬不痛快的邪性子。他有个绝活,就是和任何人都能在三言两语间一拍而散。唯独对这个乐清平,每回都像是拳头打在了豆腐上。再加上乐清平言之确实有理,他只得暂且点头表示赞同,并顺着乐清平的思路推测道:“也可能他们其中一人扮做舞姬来吸引冯长登的注意,花月和另一个同伙趁机杀人。”
  “仇大人和乐某想到一处去了。有一件事需留意,那就是,白蝴蝶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咱们谁也未曾见过他,或许他根本不是传闻中面貌凶恶丑陋的男人,而是一个俊美非凡、很容易扮做女人的男人。”
  仇恩一愣,道:“你是说白蝴蝶就是那个舞姬?”
  乐清平点点头,接着又蹙起眉头露出难色:“这样也说不过去。白蝴蝶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杀人、盗窃,更没必要带两个帮手。他一个九嶷山的少主,按理说,无论寻仇还是盗窃都不必他万里迢迢从云岭跑来悬州亲自动手。难不成有什么事让他非来不可?”
  乐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片刻不到,就已经推出了诸多案情的细节。若不是邵英藏了那条“春山双燕”的帕子,再加上当晚情况又过于离奇,柳春风甚至怀疑自己此刻已经被正法了。思及此,他悄悄在氅衣里蹭了蹭手心的汗,结结巴巴地提醒了一句:“也,也可能留下脚印的三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另外两个人并非白蝴蝶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