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就这样,从天一黑回到长泽宫开始折腾,一直到月上中天,柳少侠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将这本假离骚堂而皇之的和那些真子集并排放一起。
  “灯下黑。妙计。”
  从这天起,天一黑柳春风就喊困要睡觉,伺候的人一离开,他就将床帷一拉,燃上一盏小烛,瞪大眼睛研习起画本来。
  他们这是在双修么?
  双修会生娃娃么?
  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快活么?
  这道姑为何一脸吃痛的模样?
  ……
  小小的脑瓜,大大的疑惑。
  瑞王突然嗜睡的消息很快被白鹭这只学舌鸟传给了皇帝刘纯业。刘纯业来探望时,柳春风那对熊猫似的黑眼圈把他吓坏了,愣是逼着柳春风喝了十来天的补血养气、醒神开窍的汤药。柳少侠心中直叫苦,可还是得在白鹭的监督下一滴不剩的将苦药汤子咽下去。
  再好玩的东西也有腻味的时候,更何况足足十天半拉月,柳春风日日夜夜温习那本《花间道侣》,到后来,他一闭眼,那些春宫图便跃然脑中,已然达到了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画本也就渐渐被遗忘在书架上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春。
  虞山侯案告破之后,柳春风因结交狐朋狗友被刘纯业禁足宫中。寒夜漫漫,百无聊赖,他想起了那本在书架上闲置许久的《花间道侣》,决定重温一遍。就当他刚进书房、在书架前站定时,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就迈进了长泽宫的大门。他风仪肃肃,星目含威,行走间搅起一阵夜风。
  宫人们见是官家到来,慌忙行礼。刘纯业薄唇轻抿,示意众人退下,见柳春风的书房青溪阁4亮着灯,就从常德玉手中接过了一个二尺来高的点心盒子,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六郎,饿不饿?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一脚刚踏进青溪阁,大周天子刘纯业就笑得比娲皇花市的花还灿烂,灿烂中夹杂着些许卑微与心虚。中午,柳春风跑去御书房吵着要出宫玩,他没答应,柳春风便赌气不吃饭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读书?”
  柳春风听到动静时,刘纯业已经进了屋,径直朝他过来。
  他吓出一身冷汗,又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就装作不经意,把手中的《花间道侣》叠放在书案一角的其他书上,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这次没拿去床上看,有了这些桌案上的书遮掩,藏叶于林,哥哥肯定不会注意到。
  起身叫了一声“哥”之后,想起自己和哥哥正僵持着,就耷拉下脑袋,没了下文。
  刘纯业朝那本《离骚》撇了一眼,未多问,只是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取出,在桌上摆好。
  一碟菊苗煎。
  一碟珍珠虾圆。
  一碟乳糕。
  一碗玉带羹。
  一罐樱桃煎。
  以及一包黄娘细果铺的圆欢喜。5
  “是哥哥惹你生气,又不是这些茶饭得罪你,你与他们赌什么气?”说着,将一双白玉包银的筷子往柳春风手中递去。
  柳春风不接筷子,肚子却“咕噜咕噜”叫得响亮,像是在向刘纯业抱怨柳春风的苛待。
  “是吧?你看,肚兄也这么觉得。”刘纯业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柳春风逗出了笑意。
  “来,吃一勺虾圆。”刘纯业趁势赶紧舀了一小勺虾圆送进到柳春风嘴边,“我可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肚兄,再来一口玉带羹,一口吃的配一口喝的。”
  几勺后,柳春风也不好意思一直让刘纯业喂下去,接过勺子,自己闷头吃了起来,吃着几口,便开始狼吞虎咽了,看得刘纯业直怕他噎着:“慢点,都是你的。”
  一桌子饭吃了七七八八,吃饱喝足,心中与哥哥的别扭,也就一笔勾销了。
  “哥,那我当你答应我明日出宫玩了。”
  “出宫可以,但不许去..”
  “不许去找宋家那个败家子。”
  “也不许去..”
  “也不许去找那个吐了宋俊一身的书贩子。”
  “更不许..”
  “更不许去见那个来路不明的花千树,哥,你都说过一百遍了,我就去趟花市还不行么?有白鹭跟着,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虞山侯的案子让刘纯业心有余悸,他恨不得天天将柳春风揣在袖兜儿里。
  “哥,求你了。”柳春风双手抓着刘纯业的胳膊晃了晃,“我保证听话,天黑前乖乖回家行不行?”
  “说过多少回了,不许把求人的话挂在嘴边。”
  “那你是皇帝,我又奈何不了你,你又不许我去娘那告状。”
  也是。刘纯业笑了,也松了口:“好吧,准你出去玩一日,不过你可休要耍花样,不然整个春季你就在待在长泽宫里看花喂鱼吧。”
  “哥你真好!”
  柳春风飞快抱了一下刘纯业,刘纯业怀中一阵温热,他想将那暖意稍留片刻,奈何怀中人的心早就跑到那包圆欢喜上了。
  “哥,”柳春风大口嚼着圆欢喜,“你中午还不许我再提出去玩的事,为何晚上就改了主意?”
  “还不是看你读书辛苦,想着出去散散心也好。这又看什么呢..”
  正在惬意享受口中酸甜滋味的柳春风,全然忘了一件事——就在离刘纯业两尺不到的地方,躺着一本春宫图。而等他看到那东西捧在刘纯业手上时,为时已晚。
  刘纯业翻开书皮,震惊地看了看画中那光溜溜的男女,又不可思议地望向正专心漱着指尖上糖霜的柳春风,霎时间,黑云压城,“啪”地一声将书摔在了地上:“混账东西!”
  盛怒之下,刘纯业吼出了前所未有的声量,吓得柳春风差点咬到手指,守在门外的常德玉“噗通”跪地,险些没磕碎他那两块老膝盖。常德玉擦擦脑门上的汗,心想,官家这一嗓子,好家伙,这次的红脸谁嫌命长谁去唱,我反正没活够。
  柳春风心中暗叫“完了完了”,便自觉跪了下去。
  “平时让你读书,你不是这疼就是那疼,你..你..”刘纯业一时气结,想不出话来,“进门我就觉出不对了,装模作样,书皮都贴倒了,还想糊弄我,我只当你又在看那些胡编乱造的画本,哪想我小看柳大侠了,说吧,这腌臜东西哪里来的?!”
  “哥,这不是腌臜东西,食色性也。”
  “哈,你说什么?!”刘纯业哭笑不得,隔三差五就能从柳春风口中听到一两句半生不熟的佛说子曰,“谁教你的?说!是不是那个什么..什么..鹅!”
  “人家不叫什么鹅,人家叫鹅少爷。”
  “你给我闭嘴!这么说就是他了?!”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我自己..”柳春风本想说自己在元元书店买的,又一想,如此岂不是要害死那掌柜的,便改口道,“我路上捡的。”
  “捡的?哈哈,你骂我傻是吧?”刘纯业哈哈笑了几声,瘆人极了,“我告诉你,你现在说出是谁,我饶那人不死,不说,我就砍了那个什么的鹅头! 快说!”
  “哥,哥,我错了,是我不好,不关别人的事,求你了哥..”
  沈侠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的画面浮现在柳春风的眼前,他知道这下事情是真的严重了,便哭着去拉刘纯业的手,盼着刘纯业再心软一回。
  “说了不许求人!不许求人!我的话你全当成耳旁风!”刘纯业一把甩开柳春风,摔门走出青溪阁,一遍高声喝道,“常德玉!拿着那脏东西去找白鸥,让他给朕查,谁画的,谁印的,谁卖给瑞王的,查出来直接处死!”
  “阿嚏!大晚上的谁又想我?”
  城东,仰观书局的后院,掌柜沈侠揉了揉鼻子,拎起盘中一个滋滋冒油的烤鹅腿,一边啃,一遍得意地翻看着自己刚刚完结的一本小说——《重返十六州》。
  【第二十一、二十二章注释】
  1 仰观书局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2 国子监印书
  北宋时期,雕版印刷发展迅速,尤其在繁华的东京汴梁。很多官府部门都设置了雕印机构,如国子监、司天监,印经院、编赦所,刑部等。同时,民间雕印迅速兴起,在仁宗、英宗时期发展尤为迅速,很多不合国子监印卖的书就成为了民间雕印机构的工作,比如一些小说、抄集。
  参见宿白的《唐宋时期的雕版印刷》,第二篇“北宋汴梁雕版印刷考略”。
  3 版画
  始于唐佛画的雕印版画,其题材从北宋中期开始扩展到了人物和山水风景。起初版画只是用在独立图画上,后经发展用做书籍插画。
  参见书籍同上,第三篇“北宋的版画”。
  4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阙题》,刘昚虚·唐
  5 菊苗煎,玉带羹,乳糕,樱桃煎,圆欢喜
  菊苗煎,做法:采菊苗,汤瀹,用甘草水调山药粉,煎之以油,爽然有楚畹之风。参见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