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无甚区别,一路货色。”冯飞旌不屑道,“改是不会改的,我的词都是写给杳杳的,又不是写给关西大汉的..嘘,有人敲门,是不是母亲又差人来骂我了?”
  二人紧张地看向门口。
  冯飞旌自幼丧母,由冯长登的母亲——冯家主母严氏养大,严氏与冯飞旌不及两个亲生儿子亲近,却也从未亏待过他。如今,长子战死,次子被害,严氏就只剩下了冯飞旌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
  开门一看,虚惊一场,门口立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小郎君,冻得鼻头通红,直搓手。
  “殿下?快进来!”冯飞旌忙把柳春风和花月让进门来,与仝尘长揖行礼,“殿下,怎地今天有空到这里来?哦,对,殿下是哥哥案子的主审,差点忘了。”
  记起柳春风的身份,冯飞旌面色一冷,拉远了距离。他与柳春风年岁相当,又同属游手好闲的纨绔,却并不熟识,毕竟纨绔是个庞大的群体,人一多,难免分出三六九等,诗词歌赋、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冯飞旌自然和小画本爱好者柳春风无甚可说。
  “你哥初丧未过,你就弹琴唱曲,不怕长辈骂么?”
  “这话说的。他死他的,我唱我的,我不唱他就能活过来了?再说,他死了不能玩乐,我活着也不能玩乐,那我不成了只比死人多口气,还活来干嘛。殿下随意坐,屋里乱,见笑。”
  理直气壮说完一通混账话,冯飞旌不再多言,拿脚挪了挪横七竖八摊了一地的木板,给柳春风让出一条道。
  这屋子是仝尘制琴的地方,除了两张大桌案与几把椅子,只剩下满地的木料、工具。
  柳春风就近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下,两腿一蹬,两手一摊,脑袋一歪,比冯飞旌更混账地说道:“是你哥死了,又不是我哥死了,凭什么我受这份累,又冷又困,早饭都没顾上吃。”
  这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立马让冯飞旌生出几分亲近。虽说是故意和冯飞旌套近乎,可“又冷又饿又困”却是真的。柳春风怕迟了要看仇恩脸色,便早上一从床上爬起来就直奔了悬州府,此时,空空如也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出了声,听得冯飞旌有些过意不去,起身出门,片刻之后端回个食盘,盘上摆着一碟糕点和一壶酒。
  “这是去年的桂花酿,放了一冬,愈发香醇了,今日寒冷,殿下饮两杯驱驱寒气。”说着,冯飞旌给柳春风斟了一杯,想想,又补了句人话:“我哥的案子,有劳殿下了。
  一通狼吞虎咽后,糕点少了半盘,还好有杯酒能顺顺食儿。
  “真好喝,这是酒么?像糖水。”
  柳春风不见外地给自己又续了两杯,可像糖水毕竟不是糖水,三杯下肚,已是红潮生面,醉眼流波,口中的话也没了遮拦:“想你日子比我也好不到哪去,就你那横眉竖眼的娘,见一回我都做噩梦,你还要日日与她相处。还不如我娘,她虽看我看得紧,不讲道理,可起码眉眼慈善不吓人。”
  “你也别这么说,我娘爹和大哥死了,母亲一人撑着候府,如今又..”冯飞旌红了眼角,没说下去,“殿下,我二哥的案子算结了么?那颜玉果真是凶手?
  说到关键处了,柳春风偷偷换了口气,道:“本来是要结案了,但是..”柳春风放下杯子,抹抹嘴,看了一眼正低头往轴子上卷蚕丝的仝尘。3
  “殿下尽管说,同尘与我是知己。”
  “我的人昨日在别院一间屋子里翻出样东西。”
  “哪间屋子?”
  哪间屋子,而非那件东西。花月心中掂量着冯飞旌的反应。
  “就你家那个歌妓白杳杳的住处。”
  冯飞旌紧张地绷直了身体,忙问:“你们找到什么东西了?”
  “嘘。”柳春风神秘兮兮地将食指竖道唇边,经过片刻的酝酿,酒劲烧得耳朵绯红一片,倒真有了几分欲讲真言的醉鬼模样,“不能说,反正是件男人的东西。”
  “男人的东西?那必定是我哥的。”
  是你哥的,你紧张什么。花月本以为这剂猛药是专为韩浪预备的,冯飞旌不过是个过场,不曾想,乐清平所说的“意料之外”并不仅仅是句敷衍。
  “不可能是你哥的。”柳春风一口否认,像是亲眼见过那物件似的,“别觉得我喝了酒就什么都告诉你,我可是主审,嘴巴严实着呢。”
  “殿下告不告诉我不要紧,可万万别把那东西弄丢了,如此重要的证据放置妥当了么?”
  柳春风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嗓音道:“压根儿没动地方,灯下黑,懂不懂?连乐清平和仇恩我都没说,省得他们在我哥面前邀功。行了,没时间与你废话,还得打听那东西的主人去。”说着,柳春风又往口中送了一块点心,盘子一推,起身准备离开。
  喝了三杯酒,柳少侠这个“一沾倒”早已是头重脚轻,想扶住身旁的桌子,又分不清三个重影中哪个才是真身,脚下一软,就要歪倒。花月见状,一步上前将他接住,却被他一脚踩住脚背,扎进了怀里。虽说柳春风身形单薄,十六七岁的身量还是有的,直撞得花月一个趔趄。
  当啷,一声脆响。
  从花月的袖兜里滑出一个掌心大的菱花铜镜,铜镜背面深深浅浅地刻着一只白蝴蝶。
  坏事了。
  同一物件,在同样不该出现的时候,从同一处掉出来两次,花月真想给自己一嘴巴。
  “殿下,你掉东西了。”
  拉扯间,冯飞旌看走了眼,以为是柳春风的东西,捡起来,瞧了瞧,还给了柳春风。花月眼睁睁看着,只能暗自叫苦:“白白在悬州府在做了一晚上的梁上君子。”
  “这不是我的。诶?有只蝴蝶,白色的,这是..”柳春风忽地清醒过来,回头看向花月,狠狠地瞪着他。
  花月面不改色心不跳,道:“这不是那白蝴蝶当晚留下的证物么?殿下,你可太不小心了。这次幸好被冯少爷捡到,快放好了,可不敢再丢了。”
  “不要脸。”出了琴室的门,柳春风跄踉跄着步子骂道:“恶人先告状。”
  “你别摔着!”花月上前献殷勤,却又招来一句咬牙切齿的“呸,小偷”,“我都求你将铜镜还给我了,你不肯答应,我有什么办法。”4
  “不给你,你就偷么?!”
  “那不偷怎么将铜镜拿回来?等它长翅膀飞回来?”花月的坏东西尾巴又露出来了,“再说了,是你领我进的悬州府,也是你告诉我证物放在哪,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你!”也不知是风太冷吹得,还是被花月的无赖劲儿气得,柳春风只觉浑身上下都在打着颤,上下牙小鸡啄米似地碰着,他停下脚步怒目而视,憋红了眼圈憋出一句:“你走!我们散伙!”
  花月也愣住了,本以为柳春风顶多不痛不痒的再骂他个“坏东西”、“不要脸”,哪知他小题大做直接放了狠话,心中一酸,道:“走就走,你可别回来求我。”
  说罢,纵身跃出高墙,没了踪影。
  高墙上,晴空湛蓝如洗,高墙下,冯府一片死寂。
  就这么走了。
  柳春风呆呆望着那道直如刀割的明暗界限,胸中五味翻搅,最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他觉得有人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抬头一看,是白鹭。这只忠诚的大鸟给小主人戴好氅衣上的帽子,又递上一块雪白的帕子。
  “还..还..是你..你好。”柳春风抽泣着,拿手帕“嗤嗤”地擤了擤鼻涕,“你不许离开我,天天陪着我。”
  白鹭手下一顿,往小主人脖颈处看了一眼,白白细细的,想必一拧就断,却再一次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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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是我写的,字数平仄是对的,但用韵不对,充其量算个打油诗。翻着王力那本《词律写作》看了一晚上也没搞明白,现学是来不及了,先这样吧,等有空学了再回来改改。
  2 屋子的大概样子可以在作者微博中搜索“四景山水图的小屋”,这里跟案情没关系,只是刚好看到一个这样的屋子。
  3 蚕丝是制作琴弦的传统材料,仝尘在准备制作琴弦的材料。
  4 这里涉及到前面情节的一点改动,第十五章 【洗罪】结尾增加了两句对白。
  第29章 蝴蝶
  虞山侯府的治丧事宜乱成了一锅腊八粥。
  魂来不及招,就验了尸。发了讣告,亲友却无法奔丧。灵座置了,魂帛立了,却因迟迟等不来官家赐谥号而设不了铭旌。
  严氏从悬州府闹到大理寺,又跑去长秋宫,找佘娇娇一通哭诉,终于给赤条条横在验尸房的儿子沐浴,复衣,敛入了棺椁之中。1
  “韩护卫怎么还不来?”
  柳春风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一排冯家管事的下人,他将说给冯飞旌的话,又在这些人面前一字不落地演了一遍。
  “禀殿下,今日侯爷入殓,韩护卫被老妇人挑去干活了。”
  “冯老夫人很器重韩护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