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为财,不为情,那就剩下仇杀了。既然他入侯府是为了杀冯长登,这仇多半是入府之前结下的。”
  “入府前..那就该是在水云间,可冯长登能与一个歌妓有什么仇,听唱不付银子?”
  花月摇头笑道:“亏你想得出。为了几两银子忍辱负重一年多,又陪唱,又陪睡,这不得从舅舅家赔到姥姥家。”
  柳春风挠头思索:“嗯..那就是..冯长登好色,欺辱过她。”
  花月再次摇头,“在歌馆吃这碗饭,什么三教九流都得应付。”
  “那还能是什么仇?”柳春风蹙起眉头,实在想不出。
  “能让一个人起杀心的仇恨有千万种,但归根结底只有两种。”花月拿拇指在柳春风皱起的眉心揉了揉,“自己的与别人的,别忘了,还有韩浪。”
  “对呀。”柳春风恍然,“冯长登和韩浪虽说贫富悬殊,可都长在悬州,没准儿是哪日冯长登得罪了韩浪,而自己忘了。”
  “嗯,假如真是这样,就又得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了:白杳杳和韩浪是何时又是如何认识的?白杳杳为何要帮韩浪复仇?”
  “那定然是在水云间,白杳杳来悬州不久就进了水云间。”
  “进了城门就直奔水云间么?”
  “到那倒不是。听宋清欢说,白杳杳刚来悬州时,身无分文,还在街上讨过饭,后来又在花门唱过几天。她可是个才女,自己写词谱曲,自己弹唱,两三日便有了名气,没多久就被水云间的探子发现,花言巧语给糊弄了过去。”
  “冯飞旌与白杳杳关系如何?”
  “冯飞旌?”柳春风一愣,不知花月为何突然问起冯飞旌,“宋清欢说他是个狗皮膏药,从白杳杳在花门卖唱开始就前后粘着。”
  “这么说,冯飞旌从白杳杳一进悬州就与她相识了。”花月回想着琴房中冯飞旌的反应。
  “岂止相识,他还轻薄过白杳杳。”柳春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道,说完还撇了撇嘴。
  花月觉得柳春风此刻的神情像极了城根下那群一边晒太阳,一边说着“张家长李家短,三只耗子四只眼”的老太太,便学着他的样子,撇着嘴、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宋清欢告诉我的,悬州城里就没他不知道的事。”在柳春风心目中,宋清欢之于流言蜚语,相当于孔丘、李耳、释迦牟尼之于儒释道,都是权威,“他说冯飞旌看着风流,实则下流,有一回趁他哥醉酒,跑到他哥屋里,要强占白杳杳,众人闻声进去时,见到冯飞旌满脸是血,正将白杳杳压在床上,衣服都扯开了,地上还有个碎了的花瓶,白杳杳就是用那个花瓶给他开得瓢儿。”
  柳春风讲的有鼻子有眼,像个事发时藏身床底的现场观众。
  又是宋清欢,又是那个嘴巴毒、脸皮厚、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的纨绔样板。花月忽然觉得,应该避免让柳春风与此人交往过密,毕竟学坏都是从交友不慎开始的。
  “好困,天快亮了,什么都没等到。”柳春风打了大大的哈欠,又枕着胳膊伏在了屋脊上,“花兄,九嶷山的星星和这里一样么?”
  顺着长长的屋脊,柳春风望向远处的夜空,一双困酣秀目,蒙着水气,欲闭还睁。
  “不一样。”花月也随着柳春风视线望向远方,极目处,是浮玉山脉的一道蜿蜒剪影,“九嶷山的星星更亮,银河像条白练似的横在天上,美极了。”
  “真的?”柳春风来了精神儿,又往花月身边凑了凑,二人相望咫尺,满天星斗尽数映在了柳春风的眸中,柳春风落在了花月心底。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像个看情郎的小娘子,小心我把你抓回九嶷山,做个压寨夫人。”
  “你又说浑话了。”柳春风头一偏,闭上眼睛,想着九嶷山的星星和月亮,“那你们九嶷山有凤凰么?
  “有啊,到处飞。”一编瞎话,花月也精神了,“等案子结了,我带你去九嶷山,捉个十只八只烤给你吃。”烤熟了,谁能看出是什么鸟。
  生柳春风之前,太后梦到一只五色凤凰盘旋于空,于是认定这个儿子是凤凰转世,求皇帝为他取名“纯凤”。然而,柳春风生来害怕那些眼神直勾勾的尖嘴东西,对自己是只鸟变得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至今都害怕自己会突然生出翅膀与鸟喙,发出吱吱喳喳的古怪叫声。
  比“凤凰投胎”更吓人的,是投胎之后还要吃自己的同族。花月可看不到柳少侠腹中的九曲十八弯,只看见他吓得脸色都变了,一个劲摇头:“我不吃我不吃!”
  “不吃也罢,那便抓来养着玩儿。”花月只当柳春风这种锦衣玉食的皇子不敢吃山间野味,“让它们给你唱歌,听人说凤凰叫唤起来可好听了,没准比白杳杳唱得还好听。到时候,咱们专挑小雏凤来抓,没听说么,雏凤清于老凤声..”
  “我不喜欢凤凰了!我喜欢..喜欢..”柳春风坚决不祸害自己的同类,“我喜欢鹿!”
  “鹿的话..”花月有点犯愁,“烤着吃也行,不过炖着更入味..”
  “不是不是,我是说,抓来养着。”柳春风赶紧解释,他哪里知道九嶷山对于花月来说,万物皆可烤。
  “那也行,鹿这种东西,乖乖的,傻傻的,长得也招人待见,就跟..”就跟你似的,花月没敢说,“反正抓来养着作伴最合适不过了。”
  “真的?那有梅花鹿么?我一直想养一只梅花鹿。”
  “有啊,漫山遍野都是,想抓多少抓多少。”
  想着满山遍野都是背上印着梅花的漂亮东西,柳少侠再次睁圆了眼睛,想了想,商量道:“那可说好了,只是去玩,我可不给你当压寨夫人。”
  “行,让你当山大王,我给你当压寨夫人。”
  “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柳春风扯过花月的氅衣,将脸蒙住,半晌才闷声说道:“娘娘和我哥不会让我离开悬州的,我想过偷跑出去,可又怕他们怪我。”
  花月揪了揪他耳边两个露在外面的小辫子,觉得自己的心软的像团棉花:“我自有法子把你带出城,也有法子让他们怪不得你,到时候我们就..嘘,有人来了。”
  花月突然低下身,望向远处的梧桐树。
  第32章 上钩
  看清了来者,五道寒白的剑光齐齐收回各自身侧。
  只见梧桐树上垂下一根绳索,绳索下坐着一个年轻郎君,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冯三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寒天静夜里,形似宝塔、声如洪钟的杨波一开口,如同空旷的山洞响了声锣鼓,冯飞旌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去哪?管得着嘛你?”冯飞旌拍掉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这是我家,我爱去哪就去哪。”
  “天还未亮,就在自家翻墙头,三爷这是练得什么功夫?”白面长身的罗雀温言有礼,却字字夹枪带棒,跟他的主子乐清平一个德行。
  “闪开,轮不道你们这两条狗乱吠。”冯飞旌将酒囊往腰间一别,从罗雀与杨波中间穿过,朝柳春风走去,一旁的花月与白鹭见状,紧了紧手中的剑。
  “殿下,这是何意?急着欺负我冯家无人了?”冯飞旌咬牙颤声道,“只要我冯飞旌不死,虞山侯府就还是一品军侯府,就不是你能随便遛狗的地方。”说完,他手臂一展,“请殿下离开。”
  柳春风有水一般的心肠,又长期受小画本熏染,最见不得仗势欺人与落井下石,原本他还想质问一句“为何天黑来别院”,结果被冯飞旌一番话句句如芒刺在心头,便扯了扯花月的袖子就要离开。
  相识了三天四夜,花月在柳春风脑子忽好忽坏这件事上已经摸清了门道:只要不掺和世故人心,柳少侠便冰雪聪明,可但凡夹杂一点道德情义,柳少侠就跟灌了迷药似的,是个人都能摆他一道。
  走了几步,一回头,柳春风发现除了白鹭乖乖跟在身后,其余几个都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紧盯着冯飞旌。
  “冯三爷。”花月走到冯飞旌面前,躬身一礼,道:“我等扰了三爷在自家遛弯儿的雅兴,实在不应打,可三爷念在我们也是为了捉拿凶犯的份儿上,好歹赏口酒喝暖暖身子,再将我等撵出去。”
  此时,柳春风也清醒了些,留意到冯飞旌穿着一件夜行衣似的的玄色衣裳,腰间连块佩玉都没有,便问道:“冯飞旌,你来别院做什么?怎地这幅打扮?”
  “这话稀奇,大周哪条律法不许我如此打扮了?”
  “你最好说清楚,我们今夜等的人是凶犯,说不清,就只能走趟悬州府,由乐大人亲自审问了。
  “我是凶犯?!”冯飞旌将嗓门挑得更高了,“好啊!那就将我的脑袋砍下来,让乐清平交差,让我娘顺便把两个儿子的丧事一起办了,让官家省下一笔俸禄,我一死,大家都如意。”
  “冯飞旌,你别撒泼耍赖。”
  冯飞旌像个滚来滚去的刺猬,柳春风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看向花月,花月问道:“冯三爷,案发当晚,你有不在场的证据,你现在只需回答殿下的问题,答得有理,便没人能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