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柳春风停下抚着猫背的手,静静听完,看着花月,道:“你是怎么学会如此多歪理的?”
  “无师自通。”花月也不管柳春风是夸是贬,“我们聪明人的心就像一面镜子,用心若镜,懂不懂?从镜中看世界,不过心,这样才看得真切,看得明白。”
  “你的心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么?”柳春风用手按了按花月的心口,又俯身将耳朵贴到上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花月胸前涌起一阵暖热,一时间,不知该将手放在哪里。
  半晌,柳春风抬起头,认真地说道:“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把心变成镜子?”
  花月下床,端来药碗,舀了一勺送到柳春风嘴边:“喝了药,我才教你。”
  小半碗温热的药汤很快见了底。
  柳春风喝够了,花月却没看够,心想,这小子连喝药也这般悦目,朱唇轻启轻合,小巧的喉结滑上滑下,故意撩拨人似的。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花月一抬头,正迎上柳春风两道期待的目光,心一颤,险些将碗扣床上。
  “没有糖么?”
  “......没有。”花月好奇太后和皇帝是怎么把他惯到这么大的,“你怎地整天喝药,一身的苦味。”
  都盖住身上的香气了,花月十分不满,又不好说出来。
  “还不是因为你。我送你夜明珠,你却拿它打我。”说着,柳春风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处的圆斑。
  花月的目光直直投向那片裸露的胸口上,面上镇定,心中却砰砰乱跳。
  “现在还疼呢。”柳春风自己按了按,“我那晚想把簪子还给你,你却狗咬吕洞宾..”
  此时,花月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他胸口那一片粉白,青紫的伤痕像是宣纸上洒了颜料,在烛火跳动中,更是秀色无边。
  花月想着,这家伙别管做什么,都是个景致,笑起来如朗月照花,哭起来又似梨花带雨。怨不得刘纯业、刘纯肇和刘纯适个个缠着他不放,一个宠着他,想看他笑,另两个欺负他,想看他哭,哼,全都没安好心。
  “我..我只当你是个贼,哪里会想那么多。”花月好不容易移开目光,说道。
  “我那是劫富济贫。”柳春风颇为骄傲,可想到后来的种种,又蔫了,“你将我送到客栈时,干嘛不连着那些东西一同送去?害我白忙活一场。”
  “你还委屈上了?”花月好气又好笑,“我容易么我,光是你那一头的钗子、簪子,我就拔了老半天。”
  “我得不着便罢。”柳春风恨恨说道,“挑了那么些好东西,白白便宜了那个薄情寡义的坏蛋。”
  听着柳春风的话,一个念头忽地闪过花月心头,他问:“你那晚收拾好的东西不是有些被韩浪与白杳杳盗走了么?今天白杳杳交代的那堆赃物里,有那些么?”
  柳春风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好像重要的几件都没看到,嗯,那一匣子夜明珠,还有那个白玉观音..”
  “那封遗书有问题。”花月一下坐直了身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要复仇,以牙还牙,她要他死。”
  --------------------
  1石花托
  类似花架子,来托高小型摆设,雕成或自然石料堆砌而成。
  2 桌衣
  傅伯星《大宋楼台》中说,宋代桌衣、椅衣不是直接盖一块布,而是“量体裁衣做成桌套、椅套,如今沙发套一般,然后用帛条在桌椅转角处打结固定,故外观整齐坚挺。”
  第36章 借刀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如何动手复仇?”
  “白杳杳的死是韩浪亲自动手么?”花月问得柳春风一愣,“白杳杳想借我们的刀除掉韩浪,就如韩浪借我们的刀除掉了白杳杳一样。不同的是,韩浪将白杳杳推进了现成的陷阱里,而白杳杳需要自己设置一个陷阱,将韩浪骗进来。”
  说了等于没说,柳春风更糊涂了,挠挠头,不知从何问起:“可是白杳杳已经死了。”
  “先别管她死没死,回想那封遗书,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见柳春风摇头,花月继续道:“她点名让你清点遗物,有乐清平,有仇恩,有必要找你么?”
  花月此话攻击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柳主审一拍床,吓得狸猫尾巴一翘跳下膝头:“我是主审!为何不能找我?”
  “好好好,主审大人息怒。”花月哄道:“你没懂我的意思,这与你是不是主审无关。你想啊,白杳杳八成能认出你就是那个凭空消失的小贼,在官府这些人中,你离她的秘密最近,她若有意撒谎,不该离你越远越好么?上回,你说,你挑的那两包袱东西里有许多都不见了,刚刚你又说,白杳杳交代的赃物里没有那一匣子夜明珠和白玉观音,这两样东西可都是让人过目难忘的宝贝,她难道不怕官府有所察觉,进而怀疑她并没有交代全部的赃物么?你再看看那封遗书,她不但不对赃物数量加以回避,反而提醒官府去细细清点,且指名道姓让你去,你可是最有可能发现赃物缺金少两的人。”
  “她是故意的。”经花月一番提点,柳春风恍然大悟,倏地一股寒意爬上后脊,“她就是要让官府发现赃物不全,这样以来,剩下的财物就能变成圈套,只等韩浪放松警惕,自己走进去。可是..可是..”柳春风脸上愁云又起,“堂审时,他的古怪反映已经说明他认出了我,而同伙交代赃物不全的事他定然也能发现,如此,他还敢碰剩下的东西么?花兄,若你是他,你会怎么去想白杳杳的所作所为?”
  柳春风话音落时,烛火刚好燃尽,夜窗如昼,窗外又飘起了雪。
  “要燃灯么?”花月问道。
  长夜缓缓,让柳春风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期盼,盼着与花月心儿贴得更近。
  “不用,黑灯瞎火的更..”更亲近,话到嘴边,柳春风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改口道:“更清净。”
  说完,柳春风偷偷看了花月一眼。
  月色温柔,敛去了花月眼中的锋芒,松香淡淡,嗅得柳春风双颊微热,身后的床柱也变得坚硬难忍起来。
  “你扭来扭去的做什么?”
  “这柱子太硬,我..我靠着难受。”
  “真金贵。”花月从床尾取来一床被子,卷起,垫在柳春风背后,“这样呢?”
  “好多了。”此时,在床上溜达了一圈儿的狸猫跳回了柳春风的怀中,“小凤乖,别乱跑。”
  小凤,呵。
  花月往柳春风怀中瞥了一眼,只见那毛茸茸的东西正瞪着深翠色的眼睛看向自己,那眼神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猫:“这猫哪里捡来的?”
  “什么捡来的,这是我的猫,从鹤州带来的,都养了七个年头了。我哥怕我想他,派人送来了。”说着,柳春风低头蹭了蹭那毛球,蹭完,拿起一只猫爪子向花月打招呼:“小凤,叫哥哥。”
  哥哥,呵,我是你大爷。
  花月觉得这狸猫长了一副心机深重、冷血刻薄的脸,看样子,日后与之和平相处是不可能的。
  “假如我是韩浪,嗯..”花月白了他的新兄弟一眼,继续整理思路,说道:“白杳杳一死,我的警惕心便会减半。我知道她没有供出全部赃物,但不知道她留了遗书,至于剩下的赃物,我会琢磨,这是她有意留给我的?还是官府使诈呢?经过一番思索,我得出结论,这不可能是官府的使诈,因为,官府想要用赃物钓我上钩,就不会用贵重且易识别的赃物作为诱饵,如夜明珠、白玉观音等。既然排除官府的使诈,那只能是白杳杳留给我的。这时,我会闪过一个念头:我害了白杳杳,她会报复我么?马上,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白杳杳想要报复我有两个法子——与官府合作或独自复仇。与官府合作,我们刚刚说了,他们不会将容易辨别的赃物作为诱饵,而独自复仇就更不可能了,大多数人都想你刚才那样想:一个死人要如何复仇?之于她选择自尽,在我看来,只是出于一个自知死罪之人对死刑的恐惧,或是出于被信任之人背叛后的绝望,甚至,我会嘲笑这个傻女人,嘲笑她明知受到了背叛,还至死不忘给我留银子,毕竟她为了帮我复仇,傻到去陪一个蛤蟆睡觉,再做一件傻事也不奇怪。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猜到她会拿死当作赌注,让我放松警惕,拉我偿命,最后..”
  “我不明白。”柳春风突然打断。
  “不明白什么?”
  “白杳杳为何不做辩解就选择自尽?就为了让韩浪放松警惕么?”
  花月点头:“反正也是死,砍头,绞死,亦或流放死在半路上,再或在背叛的痛苦中生不如死,还不如自我了结,弄好了还能拉那薄情郎同归于尽,岂不痛快?”
  花月言之在理,柳春风却依然认为白杳杳不该寻死。只要能减刑,保住性命,在哪里不能快活?
  柳春风听说,有些重刑犯会被发配置至海岛1,海岛上能看海,能吃新鲜的荔枝,还有与白鹭他哥同名的鸟儿飞来飞去,想想便觉得有趣。有一回,刘纯业问他将来想做个什么差事,他郑重其事回答“想去押解犯人”,听得刘纯业惊慌不已,连忙敷衍道:“六郎,哥哥与你说笑,回去看你的小画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