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日清晨,从未央宫归来,刘纯业就命人将小径两旁的花木全部换成了白牡丹。这花名“白玉”的牡丹,花瓣雪白,花心淡粉,好似白皙的颊边染了一层羞色。四月里,牡丹花团团绽放,含香带雾,他便站在窗边等待着,等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或披着晨光,或映着晚霞,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花而来,远远地叫上一声“哥”。
  “哥!”
  那声熟悉的呼唤又在耳畔响起。
  刘纯业闭上眼,将冷风狠狠吸入身体,也不知该让自己在刺骨的寒意中清醒过来,还是索性学着今晚的风雪,从此,再无顾及。
  片刻后,他转过身,走至那幅锦绣山河图前。
  “衢临,你想要什么?”
  很多年前,在刘纯业还是太子的时候,他的父亲如此问他。
  “江山。”
  他毫不掩饰,目中闪烁着初日之光。
  “得到了江山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意味着江山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不。”父亲苦笑,“意味着江山是你的,只有江山是你的。”
  他只当父亲老了,才会满目倦意与悲凉。
  “你还想要什么?”
  很多年后,他初登大宝,他的母亲如此问他。
  “我要六郎。”
  “你已经害死我一个儿子了,放过我吧。”
  母亲也老了,只能哀求他。
  “这天下我还给你们,我只要六郎。”
  “还?还给谁?从这皇位上走下来,你只有死路一条,六郎也要和你一起死。”母亲冷笑,“衢临,不是你得到了天下,是天下选择了你,从你接受它那一刻起,你便一无所有,孤家寡人。”
  不知从何时起,连母亲都在恨他。
  他抬起手,指端轻轻抚过画在山河图角落里的一只小鹿,一只衔着五彩花团的梅花鹿,是那个逮哪画哪的六郎涂上去的。
  六郎刚来到宫中时,一口地道的鹤州口音,总有人拿他的口音取乐,慢慢地,他便不爱和人亲近了,总是一个人呆在太后身边看小画本。
  看多了,就想画。
  墙上,门上,窗子上,连太后的华服也难逃一劫。有人建议太后从画院给六皇子请个先生,太后却竖眉不悦,反问道:“我儿画得不比那些画学强?”
  看着那只笔触笨拙的小东西,刘纯业的嘴角微微扬起。有大臣说“大周山河壮丽威严,岂容胡乱涂抹”,劝他换一幅新的山河图,他却振振有词:“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大周人才济济,正是我的心愿。”
  他不会抹去六郎留下的任何痕迹。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像一把剑,悬在刘纯业的头顶。他害怕,终有一天,六郎会像众人一样远离他,最后怕他,恨他,到那时,他还要留着这些痕迹,在余生里,聊以自慰。
  再次闭目,他费力地想象着六郎就在身边。
  五天六夜,已经是极限。
  没有六郎在身边,他觉得自己血在变凉,愈发没有人味儿,夜深人静时,他会摸摸自己的脖颈或手腕,看看自己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有温度。
  蓦地睁开眼,他取下悬在山河图一侧的宝剑,划破左臂,扔掉剑,将血滴在右手掌心。是热的。
  雁在云,鱼在水,这份相思注定是要藏一辈子的。他清楚。
  他不能让六郎发现,发现那个教他“戚戚兄弟,莫远具尔”的哥哥,满心想着将他抛至榻上,灭烛解衣,在他身上云驰雨骤,鸳鸯被里交颈合欢,芙蓉帐下夜短情长。
  “他已经是我的兄弟了。”
  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
  当啷!
  花瓶碎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砸碎的。
  “官家!”常德玉慌忙跑来,差点绊个跟头,闪了老腰。
  “碰掉一个花瓶而已,大惊小怪。”刘纯业面色平静,左手背在身后。
  “老奴这就拾掇干净。”常德玉看了看地上碎成渣的花瓶,不敢多问:“官家再躺会儿吧,过半个时辰就该上朝了。”
  “对了,上元节的彩灯准备好了么?”刘纯业似不经意地问起。
  “都备妥了,比去年又多了百十来个花样呢。”
  “别做兔子灯。”刘纯业叮嘱道。
  “官家尽管放心,都是殿下喜欢的。”
  “不喜欢。”柳春风晃晃脑袋,“我不喜欢兔子灯,红眼睛怪吓人的。”
  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温暖如春。再次被撵下床的小凤蜷缩在炉边的地毯上,舒服地打着呼噜,两个少年的私语从床帷中传出来。
  “为何?”花月不解,觉得柳春风怎么看都像是个喜欢兔子的人,思量了一下,又问,“那把眼睛涂成黑色行不行?”
  “世上哪有黑眼睛的兔子?怪怪的,不行。”
  花月房中香死人的“怪味儿”再次出现,又跑来柳春风的房中避难,两人侧身躺着,面对着面,商量着上元节去哪里看花灯。
  上元节放灯五日,届时,万盏明灯会将悬州城映照得锦绣灿烂。
  “那你喜欢什么?”
  “嗯..地上跑的,我喜欢梅花鹿,小松鼠,大象和老虎也不错。天上飞的,我喜欢凤凰,燕子,还有阿双。水里游的,我喜欢鲤鱼,螃蟹,还有大尾巴的红金鱼。花花草草呢,我喜欢茉莉,栀子、牡丹,玉梅,反正什么香就喜欢什么。至于神佛人物一类的,我喜欢女娲娘娘,洛神娘娘,观音菩萨,大肚佛,红脸关公,骠骑将军,荆轲刺秦王..”
  “等等等等,你撒癔症呢?”花月虽说是个九嶷山少主,可充其量就是个大土匪家里的少爷,哪里见识过京城的花灯?听柳春风吐泡泡似的说出一串儿自己闻所未闻的花灯,他瞪大了眼睛,怀疑柳春风在信口乱编,“哪有这些花里胡哨的灯,吹牛吧你。”
  “吹牛是小狗!”柳春风从被窝里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去年上元夜,我哥给我做了九百九十九盏灯呢!他答应我今年只会更多。”
  “......”花月的心刺痛了一下,他张开嘴想酸两句,又觉得没意思,便赌着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柳春风,“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候府。”
  “诶,你还没说你喜欢什么呢?”
  柳春风摇了摇晃花月的胳膊,花月不理。
  “你怎么这样,我睡得好好的,你非把我喊醒,跟我说什么花灯,现在我不瞌睡了,你又不和我聊了。”
  花月还是不理,索性把头埋到被子里。
  “你不许睡!快说你喜欢什么灯!”
  这些天,柳春风也摸清了花月的脾性,变得有恃无恐,虽说恃得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不依不饶,使出吃奶的劲儿晃着花月,直晃的床吱吱作响,吵醒了睡得正香的小凤,“喵喵”叫了几声。
  “蝴蝶灯。”花月禁不住他缠磨,被子里闷闷传出一声,“我只喜欢蝴蝶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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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青
  第47章 见月
  停着两具尸体的侯府,嗅不出一丝年味儿。
  白的素衣,黑的丧幡,一张张没了盼头的哭丧脸,无一不在宣告着,往日荣光无限的虞山侯府已然日薄西山,即将没入寂寂永夜。
  虽说堂审上冯家人众志成城,但花月不信这五进大宅子里找不出一个大嘴巴。
  东跨院被修成了小园林,院子里只有朝南的四间屋子,住着冯飞旌和琴师仝尘。花月与柳春风一路走到这,沿途的丫鬟小厮们都躲瘟神似的躲着他们,正在东院扫雪的两个仆役更是见了鬼似的,扛上扫帚、簸箕,溜出了院子。
  “怎么办?都不理我们。”柳春风叉腰站在冯飞旌的门前,四下环顾,院里的雪清理了一半,东北角一片梅林开得正好,“这一大早的,你说冯飞旌能去哪..”
  柳春风正说着,花月突然扬起袖子,袖风拂过柳春风的耳畔,一颗砸向柳春风的小石子便原路返回,随之“哎呦”一声惨叫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是那间琴室,几天前来过。
  “谁?出来!”花月喊道。
  半晌,一颗脑袋从琴室半开的窗子里犹犹豫豫冒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琴师仝尘。他左瞧右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冲院中二人做了个“快进来”的手势。
  花月与柳春风前脚进屋,仝尘后脚就将门窗紧紧关上。若不是花月跟在身旁,柳春风还真有点犯怵,他警惕地看看紧闭的门窗,又看看鬼鬼祟祟的仝尘,问道:“你干嘛丢我?”
  哪知仝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柳春风的衣摆:“殿下,你帮帮平云!”1
  突如其来的大礼吓得柳春风直往后撤,无奈衣摆被紧紧攥着:“你..你有话好好讲,别上手。”
  琴室的桌椅上全是灰尘、木屑,花月蹙眉,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什么又没找到,冲仝尘招招手:“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