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信?什么信?”灵兽骤然挑高嗓音,露出几分孩子气,“我没..他没收到也说不定,你信上写了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乱打听,”想到这个年过的没一件舒心事,柳春风脾气也上来了,“烦着呢。”
  “你烦?人家还烦呢。你也好意思说白蝴蝶是你朋友,”灵兽质问,“那他约你上元夜看花灯,你为何不去?”
  “约我看花灯?什么时候?”柳春风一头雾水。
  “你看看你手中那颗珠子,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么?”2
  柳春风拿起夜明珠瞅了半天,才找到那浅浅刻在上头的五个字——上元灯会见,他又喜又急:“这么小的字,谁能看得见!”
  “你当真没看见?!”
  洞口骤然一亮,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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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宋代民谣,见《全宋诗》。
  2夜明珠为何在柳春风手中,可见第一案番外“除日”。
  第59章 红豆
  花月放下珠帘,将夜色隔在帘外,洞中瞬间亮堂了不少,银烛笼纱,照出一幅重逢的好光景。
  “花兄,这山洞是你的?”
  柳春风踱着步子,这瞧瞧,那看看,总觉得此处不像男子住处,白玉枕,雕花床,床上还铺着雪白缎面的被褥,缎子上银线绣就的水波暗纹时隐时现。
  “我住就是我的。”
  花月斜靠在珠帘旁,眼睛长在了柳春风身上,片刻不舍得移开,柳春风一看他,他又装作看向别处:“那个..咳..一个月不见,你个头儿又缩了。”
  “你才缩了呢,我长高了,我娘说的。”柳春风踮着脚尖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盘樱桃和各式瓶瓶罐罐。他顺手拿起一个剔透的琉璃小罐,打开盖子,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扑鼻而来,盖子上印着五个闪金小字,“玉,女,桃,花,膏,”柳春风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笑道,“花兄,想不到你还抹这个?”
  花月瞥一眼:“想要都给你。”
  “香膏、香脂的我可不用,不过倒挺好闻的。”柳春风把玩着那些精巧的小容器,打趣花月活得细致,什么杏仙唇脂、金风玉露、刘姑娘手霜、赵夫人发油,挨个往手心弄了点,呛得直打喷嚏,末了,将那瓶玉女桃花膏倒了个干净,又把夜明珠往那小罐里一放:“做个小匣子刚好,你瞧,下回拿出来就是香珠。”
  柳春风回头,见花月又在盯着自己看。
  花月背对着洞口,逆着光,看不清眉目,只看得出没有笑容。
  再次重逢,柳春风有说不完的话,花月却安静了不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
  柳春风走上前去,拿小罐在花月眼前晃了晃:“花兄,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诶!”
  细细的腕子被花月死死握住,一双柳目近在咫尺,整个早春的思念都融化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痴痴的,柔柔的,映着烛火和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疼疼疼..”柳春风使劲往外挣,“你再不撒手,我可出招了!”话音未落,便一脚踩在花月脚背上,踩完,抱了桌上的樱桃,去床上躺平,翘起二郎腿吃起了果子。
  这猝不及防的一脚把花月踩醒了,把话匣子也踩开了:“真下狠手啊你!我看桂山上那帮假正经也没教你什么好。”说着,单腿跳到床边,挨着柳春风坐了下来,“都学会什么了,也教教我。”
  哪壶不开提哪壶。
  柳春风垂下眼帘,眼中氲出水汽来,小声道:“什么也没学会。”
  “那总交了几个文绉绉的朋友吧,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
  “睡了。”柳春风把果盘往花月怀中一推,转过身去,面朝墙壁,给人留了个后脑勺。
  花月不明所以,接着哪疼往哪扎:“呦呵,读书人脾气是大,才念了几天..”
  话未说完,他发觉不对劲,柳春风的肩膀微微发抖,伸手背往人脸颊上一蹭,湿漉漉的,他忙问:“怎么哭了?”
  这一问不要紧,连日来的孤单如同洪水决了堤:“小画本不让带,小凤也不让带,天亮就要起床,还有那些书都跟天书似的,根本记不住,也没人跟我玩儿,我也不敢下山,怕我哥不高兴..”
  “好了好了,”花月在那颗圆圆的后脑勺上轻轻抚着,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你这么好玩儿,不跟你玩儿的都是傻子,有眼不识金镶玉..”
  “说什么你!谁好玩儿?!”柳春风把正在揪自己小辫子的手扒拉到一边,“我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气我。”
  “我错了,我好玩儿行不行?”花月拢了自己一绺头发,在柳春风颈间扫来扫去,愣是把人痒痒笑了,还喷出两个鼻涕泡。见人终于笑了,花月往柳春风身边一躺,丢给他一块帕子:“转过来嘛,叙叙旧。”
  柳春风拿帕子嗤嗤擤鼻涕,“听得到,你说吧。”
  “正月十五那天,我在灯会等了你一整夜。”花月闭上眼,犹记那晚的风和雪。
  山洞外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敲在草木叶子上,甚是动听,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烛花在噼啪作响。
  柳春风转过身来,戳戳花月的脸颊:“那你冷不冷?”
  “那还能不冷?第二天我手上就生冻疮了,看,”花月撒娇似的抬手给柳春风看,“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那我给你暖暖。”柳春风拉起花月的手,握住,“这也不能怪我,谁叫你把字刻那么小。”
  花月觉得整颗心都被人握住了:“那个..你哥给你做得花灯好不好看?”
  柳春风脸色一沉,把花月的手一丢,竖起眉毛,开始倒苦水:“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知道么?长泽宫失窃了,正月十四夜里来了个专偷灯笼的小偷。”
  洞中只燃了一只烛,花月背光躺着,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最可气的是,那小偷专捡我喜欢的偷,金鱼灯、凤凰灯、茉莉灯、洛神娘娘、观音菩萨全不见了。我哥也气得不轻,他专门让人正月十四夜里趁我睡觉时挂上灯笼,想第二天早上给我个惊喜,结果一觉起来什么也没看着。”
  坏东西抿着唇,憋着笑,心想,你哥不高兴,那我就没白忙活,嘴上却一本正经:“哎呀,皇宫是什么地方,上元节宫里宫外守卫重重,哪个小偷能有这等本事?况且,怎会那么巧,偷得全是你喜欢的,显然这小偷知道你喜欢什么。依我看啊,是熟人作案,搞不好就是皇宫里头的人干得。”
  柳春风点点头:“你也这么觉得?那你猜猜侍卫在长泽宫找到了什么?”
  “什么?快说!”花月瞪大眼睛,十分配合。
  “我四哥的玉佩。我哥把他找来问话,可他死活不承认,说那玉佩年前就被人偷了,结果被我哥罚跪,姚太妃求情都没用,跪了一整日,晚上是被人抬回去的,我来桂山之前还拄着拐呢。”
  花月摇头叹气:“啧啧,大冷天跪在雪地里,不残也得烙下病根。”
  “三哥、四哥最近也够倒霉的,年前,三哥的手心莫名其妙地开始奇痒难忍,试了各种药方都没用。这才刚过了年,四哥的腿又跪出了毛病,真是..”
  “真是抱着金砖挨饿——活该。”花月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刘纯适这种废物大半夜翻墙偷灯笼不太可能,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
  “说得就是啊,而且他养了那么些高手,派谁去偷不行?非要自己去,着实古怪。”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坏东西开始收网了:“你都能想明白的事,你哥怎会不明白?我觉得他是把给你做灯笼的事给忘了,又不敢告诉你,这才把火撒到别人身上。”
  “你胡说!”柳春风当即翻脸,比花月预期得还快,“我哥从来不骗我,睡了,别理我。”说完转过身去,又给了花月一个后脑勺。
  坏东西心中叫苦连连,当了一晚上的梁上君子,就为听柳春风埋怨他哥两句,结果呢,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就随口一说,别生气嘛,你哥金口玉言还不行么?”一边言不由衷地哄着,一边在心中呸了刘纯业一口,“别生气了,我给你作揖。”
  他举起双手,烛光将手影打在柳春风对面的石壁上,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长耳朵兔子,兔子拱拱手:“柳少侠莫生气,兔子这厢有礼了。”
  又让兔子摇头扭屁股:“我再给你跳个舞。”
  柳春风盯着兔子不说话。
  “跳舞都不行?”兔子转转大耳朵,“嘿”地一声翻了个跟头,头朝下道,“我给你表演拿大顶总行了吧?”
  看着墙上的影子,柳春风偷偷地笑。
  见拿大顶也没用,兔子失落极了:“我就会这么些了,你还不肯原谅我,那我只好走了。”说罢,它耷拉下耳朵,沿着墙上柳春风起伏的身影,从头走到脚,消失了。
  等了半天等不到下一幕,柳春风沉不住气了:“没啦?”
  回头一看,花月也给他了个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