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小松堂的主屋两侧是两间对称的耳房。此时此刻,东屋里茶香四溢,一番问答之后,叔侄二人各自沉默。
  “哎,”刘荣开口道,”哪来的鬼呢,都是人心作祟罢了。”他见柳春风心绪低落,想了想,便起身去主屋拿回一只白瓷碗,放在柳春风面前,“来,二叔再送你一样好东西。”
  柳春风拿起瓷碗,正反看了看,只是一只普通的白瓷碗,碗底绘了只兔子:“哪里好了?吃饭更香么?”
  “这碗是从一个老叫花子那儿得来的。我舍了那老翁一锭银子,他便拿这碗谢我。他说,月圆之夜,子时二刻,在碗中盛满清水,双手捧于月下,看向水中月影,不要眨眼,屏息凝神地盯住月影,月影便会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你的后世之事。不过,切记,水中月与天上月,两月之间必须有花相隔,否则,望月之人会在后世影像浮现的刹那,消失于现世。”
  听着怪瘆人的,柳春风打了个寒颤:“真的假的?你试过么?”
  “试过。”
  春风一支棱:“灵么?”
  “不灵。”
  “嗨。你是不是又被骗了?”
  刘荣摇头:“我总觉得那老叫花子不像凡人,有几分仙人气度。他还说,这碗是广寒宫的东西,要想灵验,光是月圆之夜还不够,需得‘人望水中月,仙望月下人’,你看月影的同时月上仙子得正好在看你才行。我一老头子家家,满脸褶子,满头白发,嫦娥仙子八成也不爱看我。可你长得俊呐,所以我想让你带回去试试。”
  “行,我试试。嗯……”柳春风指尖轻点碗沿儿,准备进入此番登临的正题——筹钱,“二叔,嗯……我这次来呢,除了看望你,还有一事相求。”
  “说,跟二叔无需客套。”
  “就是……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我想翻修天老观。你能请些能工巧匠去天老观帮忙么?”
  “那太能了,包在二叔身上。”
  “你能请到悬州城最好的工匠么?”
  “那太能了,悬州城算什么?二叔给你请全大周最好的工匠。”
  “修道观的银子,你能一并出了么?
  “那太能……诶?”刘荣险些一脚踩空,“凭什么我出银子啊?小子,我明白了,你是来坑你二叔银子的。”
  被识破,果断进入耍赖阶段。
  “那那……那能算坑你么?修道观是你们道门的事,你不出银子,谁出啊?”
  “谁爱出谁出。好家伙,道门那么多事,我出得起嘛我。”
  “你有那么多宝贝,能换那么多银子,又花不完,再说了,你明年不是要出家了么?
  “我是出家,不是出殡。”刘荣灌了口茶,“别出家出家的,那叫授箓,懂什么叫授箓么?”
  柳春风摇头。
  “怎么跟你说呢,就是……就是授箓之后,老夫我就能名登天曹、能与神仙说上话了。”
  “那……”柳春风想了想,“那三清殿塌了你都不管修,神仙若问起来,你好意思啊?”
  “嘿!我凭什么不好意思啊?三清殿又不是我弄塌的!”
  耍赖没用,只剩最后一招。
  “你说的也对。”柳春风叹了口气,拿起瓷碗,站起身,准备离开,“我先走了,二叔,那个怀素的《自叙帖》我就送别人了。”
  刘荣一愣,随即噌地起身,死死拽住柳春风:“你刚才说什么?谁的?什么贴?”
  “怀素,《自叙帖》。”
  “哪儿来的?”
  “我娘给我的,我娘说,谁帮我修道观就把这帖子送谁……”
  “我修,道观我来修,谁不让我修我跟谁急。”刘荣拍胸脯,“贤侄,这事你别管了,包在二叔身上。”
  柳春风忍住笑:“那多不好意思啊,三清殿又不是你弄塌的。”
  刘荣大袖一挥:“什么你呀我的,道门的事都是你二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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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见番外三(第一百九十八章 )的末尾。
  第198章 【短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下)
  清溪阁门口,一字摆开三张长案,长案上放着六个托盘,托盘里的货品琳琅满目:有绝版书籍,有机巧玩意儿,有玉佩、古币、瓷器,有锦缎封面的五本《风月侦探局——第四个脚印、血星宿、十日杀机、寻找催命符、天老观复仇记》,还有一个绘有兔子图案的白瓷碗。
  “瞧一瞧啦看一看——
  金银翡翠大瓷碗——
  纸笔砚台和罗盘——
  夜明珠儿赛鸡蛋——”
  王存喜在一旁高声吆喝,身边站着徐同,徐同手上举着木牌,牌子上用曲里拐弯、扭来扭去的“春风草体”写着几个大字——花柳记杂货铺宫廷分号。7
  小檀和玉娥也没闲着,在不远处支起了茶水摊,方便客官逛累了吃点喝点、吃好喝好后再接着逛。趁这会儿茶水摊没人,小檀和玉娥交头接耳:
  “有几样东西好像是官家的,你认出来了没有?”
  “认不出来。”
  “就那个玉带钩,琵琶形的那个,还有那俩戒指,还有……” 8
  “行了行了,不说话没人拿你当瞎子。”
  “你说官家的东西谁敢戴呀?”
  “殿下不说那是官家的,谁能认出来?”
  “可官家自己能认出来呀。”
  ……
  “六哥哥,我要这个簪子。”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对柳春风道。这个头顶一对小抓髻的女孩是滏阳郡主的宝贝闺女许缃儿。她看上了一支金簪,簪头处镶着一片白玉荷叶,荷叶中央卧着一只金蟾蜍。9
  “小小年纪,眼光倒是不错。瞧这簪子多精巧,叶子脉络都能看清楚。”柳春风拿起簪子,准备递给她。
  “我的!”
  哪知,簪子半道被劫。劫匪是青丘国的小公主哈因。柳春风板起面孔:“哈因,你怎么回事?怎么抢别人东西?”
  “是她抢我东西,”哈因指指许缃儿,“这簪子我刚来就看上了。” 她又指指徐同,“我跟他说了,让他收起来。你怎么不收起来呀?”
  确有此事。
  徐同一拍脑袋:“哎……哎呀,我忘忘……”
  “他忘了。”哈因继续道,“所以这簪子本就是我的。”
  “他忘了关我什么事?”许缃儿上前一步,手一摊,“把簪子还我,我先拿到手就是我的。”
  “哈,好笑。”哈因也上前一步,“十六州也是你们大周先拿到手的,最后是你们的么?”
  “哈因!”疏苍赶紧呵斥,“不许胡说!”
  许缃儿脸一红,却不甘示弱:“哈哈!缺了十六州,大周也比你们青丘大!”
  “哈哈哈!青丘再小,将来也是我的。大周再大,跟你有关系么?”
  “哈哈哈哈!谁稀罕?屁大点儿的地方,还没我家后院大呢,东头放个屁,西头都能听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因算不清该哈几声,反正越多越好,“你天天在家放屁么?放屁大王!”
  “你敢骂我?”许缃儿也不是吃素的,“赖在我们大周撵都撵不走的青丘小蛮子!”
  眼看就要开战,柳春风赶紧挡在二人中间当和事佬。他先捡小的糊弄:“哈因,你还小,用不着簪子,要不先把簪子让给缃儿姐姐,剩下的东西你随便拿,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这个,我喜欢这个小青蛙。”哈音抓紧簪子不放,“我要留着长大戴。”
  “青蛙?笑死人了!那叫蟾蜍,这都不懂,还戴我们汉人的东西,羞羞羞!”许缃儿用食指往脸蛋上划拉,同时发出最后通牒,“我数到三,把簪子还给我,否则拳脚无眼!一——二——”
  “三!”哈音把簪子往身后一扔,先下手为强,朝许缃儿扑了过去,“我怕你啊放屁大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二人挨着对方的瞬间,许缃儿被柳春风揪回去,哈因被疏苍揪回去,近身格斗成了隔空互踹,边踹边喊话:
  “放屁大王!”
  “赖皮小蛮子!”
  “放屁大王放屁大王!”
  “赖皮小蛮子赖皮小蛮子!”
  ……
  柳春风拿得住许缃儿,可疏苍很快就没劲了,眼看哈因要挣脱,只得向看客求助:“金刀妹妹!快来帮忙!”
  天生大力的冯金刀抱臂站在一旁,跃跃欲试:“帮谁呢?按说,哈因是我的好朋友,我该帮哈因。可缃儿是汉人,我们冯家从不打汉人。”
  “傻丫头!”疏苍喊道,“帮我!”
  “一个小蛮子。”
  “一个野丫头。”
  “为个破簪子。”
  “还能打起来。”
  “呵。”
  “呵。”
  刘纯肇和刘纯适两根筷子似的戳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津津有味地看热闹,没留神身后的宋清欢。宋清欢觉得一个螭纹玉带钩眼熟,便拿起细瞧。当他记起在哪见过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哎呀,这带钩不是他的宝贝么?回回见他都带着,怎么舍得拿出来卖掉呢?瑞临,这带钩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