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柳春风把煮好的菜捞出来,和花月分了分。
  “那么好的时间段,‘劲听’那么好的节目,为什么撤了?凭什么撤了?虽说你们广播站赚广告商的钱,可听众才是衣食父母,经你爹我同意了吗就撤节目?
  柳春风解释道:“撤节目是因为劲竹姐辞职。劲竹姐的爷爷——就是中文系的刘荃教授,我还听过他的课呢——去年去世了,她很伤心,再加上去年劲竹姐考上研究生了,学习也比较忙,或许......或许抽不出时间吧。”
  “爷爷去世,所以辞职?考研那么忙,她都坚持下来了,考上研究生反而没空了?她走之前还答应听众今年上半年听俄系作曲家,结果招呼不打就再也没上过节目,还把社交账号都清空了,这根本说不过去。她是不是被挤兑走的?”
  柳春风低着头,用筷子将一小块豆腐戳成了豆腐渣:“这我也不知道。”
  “抿着嘴,声音低沉,目光躲闪,筷子都快不会使了,”花月盯紧柳春风的脸,“你在撒谎,你不会也是挤兑刘劲竹的一员吧?” 3
  “我不是!”柳春风猛然抬头,“我从来不欺负人,都是别人欺负我!”
  花月缓缓点头:“哦——看来刘劲竹真是被挤兑走的。自从那谢强当了站长,广播站就变味儿了,好节目一个个地撤,我喜欢的节目就剩你这一个了。‘劲听’改成了‘午夜欢乐颂’;‘美文联播’虽说没改名字,可以往都是播讲经典文学选段或是优秀学生投稿,现在图省事,改小说连播了,而且选稿水平大不如前。”他挨个细数,“还有‘小城故事’。你别看我这么仙风道骨,我还就好这口人间烟火。当年我选白马大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喜欢白马城这地方,喜欢这地方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高三下半学期听‘小城故事’。哪曾想,刚入学节目就改成了‘小城真善美’。那主播叫什么来着?哦对,杜美善,整个一文盲,满口错别字,还爱没事整两句散装英语。那发音,哎呦喂,你不说我以为日语呢。她还整天在节目里傻乐,屁大点事都能笑得背过气去。你说她笑什么呢,这么经典的节目被她霍霍黄了,还有脸笑。有一回,她采访一老太太,净跟人老太太说些网络梗,老太太听得一愣一愣的。节目结尾,她让人老太太推荐当地馆子,老太太说“闺女,我一辈子没下过馆子”,你猜她什么反应?她说“啊?不会吧”。我真服了,白大文艺广播大几十年的老字号,想去工作的学生乌央乌央的,怎么就万里挑一挑了个文盲加智障呢?”
  柳春风不知如何作答:“谁知道呢。”
  “水平低还能受器重,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你们站长审美弱智,要么他们狼狈为奸。就拿广播站接的广告来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low,这些人起码乐意帮你们站长赚这份缺德钱。冒昧问一句,你属于这种吗?”
  柳春风赶紧晃晃脑袋:“你别看我,我是新瓜蛋子,上学期刚入职,一个月领五十块钱饭卡补助,其他我一分钱都没见过。”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一个学游泳的都能看出来的事,其他人都聋吗?看不出来广播站世风日下吗?听不出节目一天比一天水吗?以前听你们节目是逛剧院、图书馆、美术馆、音乐会,现在可好,哈,跟逛窑子似的。”
  柳春风神情一滞,不高兴了: “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话匣子一打开,花月可不管你爱听什么。他自顾自接着道:“我话说得难听,是因为你们节目做的难听。说实话,我觉得你们根本无心做节目了,主要就是拉一帮假太监和傻白甜骗收听率,再拿收听率骗钱,偶尔吹吹理想牛逼,唱唱艺术高调,吹完唱完,接着一切向钱看。你说,一帮字都认不全的文盲,配称文艺工作者吗?不配称呼文艺工作者的人搞出来的东西,还算文艺作品吗?没有文艺作品,你们又凭什么打着文艺广播的旗号啊?就你们那些破节目,说良心话,你自己觉得能听吗?那哪是做节目呢,那分明就是制作性幻想。窑姐贩卖性服务,你们这抽象一点,贩卖性幻想,广义上来说也算是性工作者。”
  柳春风的脸色难看极了:“你骂人!”
  “诶,这就是你们跟窑姐的区别,她们再不体面也是靠真本事吃饭,不用立牌坊。你们可不行,你们还得靠虚名混饭呢。她们没赶上好时候,迫不得已捞偏门,可你们赶上新社会了,吃喝不愁的,俩字儿:太贪。”
  “你说话太难听了!”
  “那就说得更难听点儿吧。窑姐是卖,明码标价,高矮胖瘦,看得见摸得着。你们是骗,沽名钓誉,驴粪蛋蛋包礼盒。幻想这种东西,想错了也不怕客户退货,稳赚不赔。所以你们只管卯足劲儿出名,名气越大,钱来得越多越快,是这路子吧?”
  “我没有骗,我没有沽名钓誉,我我......”酒劲加上委屈,柳春风的脸涨成了红苹果。
  “你急什么?心虚啊?”
  “我不心虚!”
  “不心虚你急什么?”花月越说越来劲,“但凡一个人有真本事又有自尊,不用多,”他捏起食指和拇指,“只需这么一丢丢人类自尊,都不会与这帮小丑为伍。那怎么办呢?两个办法:要么说服有真本事的留下,要么把留下的草包包装成有真本事的人。相比之下,后者容易多了。怎么包装呢?第一步,就是把你们这些不该抛头露面的声音工作者推到前台。美其名曰:声音工作者也是人,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可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自己心里没数吗?连上台出镜的演员都该保持神秘感,何况你们这帮靠出声吃饭的人了。神秘感算是你们艺术生命的一部分吧?放弃神秘感对你们来说相当于艺术性自杀,有点艺术理想的,谁愿意?你愿意吗?”
  柳春风想辩解,又想听完。
  “特逗儿我觉得你们,还拍什么艺术宣传照,贴的满学校都是,跟狗皮膏药似的,不看都不行,一茬撕了又来一茬,连食堂门口都不放过,也不怕倒人胃口。你说你们广播站那帮人,啊,十个有九个歪瓜裂枣,剩下一个脸能看的还离不开增高鞋垫儿。像你这模样、你这个头的,得千年等一回了吧?你再瞧你们拍出来那些东西,我都替你们臊的慌,脸上那腻子抹的,好家伙,比我脸皮都厚,估计连你们亲妈都认不出来。拿着亲妈都认不出来的东西,糊弄你们衣食父母,多不孝啊你说。”
  终于,柳春风嘴角一抖,忍了许久的两行泪珠儿滚落下来。
  可花月依然没住口的意思:“前几天,我看你们在食堂门口搞了个活动,贴了一溜花枝招展的大头照,叫什么‘你点我读’。你说说你们,啊,一帮即将成为艺术家的人,不嫌寒碜吗?这跟进窑子点歌妓有区别吗?说白了,你们就是红牌窑姐儿,你们站长就是老鸨子。
  “你侮辱人!”
  “啊呸,你瞧我这嘴,”花月朝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是我侮辱人了,对不住,歌妓可是吹拉弹唱样样行,赶上个有才华的,诗词歌赋也不在话下,你们可是不能和歌妓比。”
  柳春风抹着泪:“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又没怎么着你,你也不是好东西!”
  “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好东西啊,我又不是老鸨子,我又没拿你挣钱。”
  “你侮辱人......”柳春风呜呜地哭。
  “复读机啊你是?谁侮辱你了?我还没说你们侮辱我耳朵呢。曾经我坚信白大文艺广播会越来越好,芝麻开花——节节高,早晚把bbc 4 extra甩后头,结果呢?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干干净净、朝气蓬勃的广播站被你们这群人祸搅的乌烟瘴气、半死不活,有你们占着食堂拉屎,刘劲竹那些厨子就永远都回不来......"
  “别说了!”柳春风忽地起身,“谢谢你的款待,我......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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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传统广播节目必须持续有声音,超过一定秒数空播算播出事故。这里假设白大广播站六秒空播就算播出事故。
  2 这里的劲读jing,四声。
  3 参考论文《谎言的识别研究》,2.6 谎言的副言语指征研究,羊芙葳。
  第205章 尚未死去的人
  二一七宿舍的阳台,一个雪人坐在地上抹眼泪。
  柳春风扣着耳机,耳机里播放着拉二,拉二的旋律随着北风翻涌,每个音符都用尽了全力,却托不住一片片终将坠落的雪花。
  “坟墓。”一个词跳进柳春风的心,他想,“当我死去,我要以雪为棺,为土,为墓碑,再请北风为我刻上无人能懂的墓志铭。”
  “呜——呜————”北风善解人意,送来两声急切的哀鸣,像在说,“躺下吧,葬礼可以开始了。”
  咚咚咚。
  有人敲门,隔着音乐、风声和阳台门窗,柳春风听不见。
  “有人没有?”门被缓缓推开,探进一颗脑袋,是花月,“哈喽啊?”他左瞧瞧,右看看,不见人影,“你的新朋友来道歉啦?”
  “不,不行。”柳春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一切必须是美的,美是自然,自然是不刻意,包括刻意地去死。雪是美的,雪人是可爱的,可是,像个雪人一样死在风雪里,既不美也不可爱。我的生命的终结当如日头西落,如秋收冬藏,如岁月被遗忘,我的死会是一首诗,一首没有雕琢痕迹的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