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转过一道石壁,借着船上的灯光,看得见洞穴之中千奇百怪的石柱石笋,大的似乎比城门还要高,小的似乎只有手掌大小。
  那些石柱石笋林立洞中,高低错落,形态各异,有的像梁木,有的像皮鼓,还有一些竟像是人侧立着,又有一些似鱼、似犬、似马、似鹤,不一而足。更多的则是莫可名状,似是而非,却令人目不暇接。
  侧耳细听,洞中不少地方都有沙沙的滴水声,极是幽静寂寥。
  飞云同那刘家三兄弟虽然经常跟着逐花楼的商队四处行走,却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脸上都是惊叹之色。
  只有常小四缩在船中,面色青白,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船边。
  谢苏轻声道:“你是怕黑?还是怕水?”
  常小四摇摇头,小声道:“我是怕这里这么黑,会不会有蝙蝠,我怕蝙蝠……”
  春掌柜看到自己的徒弟担心得脸色都变了,不由得笑了笑:“这里是不会有蝙蝠的。”
  刘福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那些石笋上移开,问道:“为什么?”
  刘禄脸上也是同样的疑问神情,只有刘寿像是个机警的,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只是没有说话。
  “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飞云道,“这洞里有什么?”
  常小四道:“有青螭啊。”
  飞云道:“这不就是了,有青螭在这个洞里,还有什么活物敢进来?是不要命了吗?”
  常小四恍然大悟,又道:“那我们……我们现在不就进……”
  他话说了一半,但众人都已经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有青螭盘踞的洞穴,敢进来的活物都是不要命的,他们这船顺暗河驶进洞穴,巧得很,一船人也都是不要命了。
  飞云抬手就想往常小四脑袋上盖一巴掌,连青螭都没见到就灭自己的士气。
  可他刚要动作,前面暗河水流骤然出现一个急弯,木船猛地晃了一下,飞云险些跌入水中,急忙撑住了船壁稳定自己的身形。
  春掌柜回头看向他们二人,教训道:“都给我老实些。”
  他们已在洞穴之中航行许久,寒意越来越浓,也就说明这暗河向下越流越深,尽头在何处,更是谁也不知道。
  春掌柜面上波澜不惊,但心中已经十分警惕,生怕木船转过一个弯,青螭会乍然从水中跃出。
  木船又航行一刻,洞中的石柱石笋由密变疏,连暗河河道也变得宽阔起来,水流渐缓。
  这里已经是地下极深处,寒意逼人,众人说话时口鼻中竟然已有白气呼出。
  刚转过一段水道,飞云眼力好,立刻指着前方叫道:“前面没路了!”
  只见暗河水波荡漾,前方一面岩壁堵死水道,却并非无路可走,而是岩壁太低,几乎压到水上。
  若想通过这里,船上的人非得仰倒躺平不可。
  大家各自放好手脚,躺平不动。
  这木船的空间并不算十分富裕,春掌柜躺在船中,不得不枕着飞云的小腿,同时常小四的膝盖也顶在他胸前。
  可明无应却依然倚坐在船头,倜傥洒脱。
  眼看木船就要到岩壁之前,春掌柜出声提醒道:“蓬莱主……”
  他话音未落,只见船头明无应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下一瞬,木船已经到了岩壁之下,这里极是逼仄,船上的人甚至无法坐起,伸手就能摸到上方的粗糙岩壁。
  那六盏悬灯亦低低伏在水面上,将漆黑河水照得如同墨玉一般。
  驶过这一段之后,春掌柜自船中坐起,看到明无应依然坐在船头,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觉一般。
  只听明无应漫不经心道:“到了。”
  转过最后一处曲折水道,水流骤缓,春掌柜抬头,见到了自己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第27章 石中鱼(十一)
  眼前山洞极高极阔,上方几乎望不到顶,却密密麻麻挤满了无色水晶,犹如一簇簇巨型芳花盛开的丽景,旁逸斜出,漫无尽头。
  船周六盏明灯幽幽升起,其柔和光芒竟将整个山洞照亮。
  洞顶的水晶被明灯辉映,发出了淡淡的暖色光辉,晶光莹然,令人目不暇接,宛如仙境一般。
  那条暗河流到此处,化为极大一片湖泊,水晶映照之下,湖水呈现深碧的颜色,愈到湖心颜色愈浓。
  这暗河水量颇大,日日夜夜滔滔不住汇入湖中,湖面却不增不减,定是湖底有一处出口可将水流泻走,彻底转入地下。
  湖畔沙石却是白色的,木船靠岸,众人才看得出那些并不是普通卵石,颗颗浑圆剔透,细腻透光,竟然全都是光洁良玉。
  玉石堆叠数层,由缓渐峭,高处已成一处峰崖,几乎和洞顶的水晶相接,通体莹白,只有一线碧色沁入,真如一整块完美的玉璧。
  此处寒气之深重,众人都觉得仿佛是掉进了雪窟之中,口鼻之中皆是源源不断冒出白气。
  那寒意似乎能钻进人的四肢百骸,短短几息之间就让人觉得关节滞涩,灵力难以流转。
  春掌柜操纵木船靠岸,实则紧张得连面色也稍稍变了,下船之后更是注意着飞云常小四等几人的动向,不许他们离开自己太远。
  这里美得诡异,冷得心惊,空得胆寒,却又灵气充沛,必是那条青螭的居所。
  谢苏最后一个下船,湖底水流奔泻力道甚重,连带湖水微微漾动,涟漪触岸而碎,船中又只剩他一个人,有些不稳。
  他一手握着承影剑,另一手自然而然伸出去维持平衡,不意却被明无应握在掌中。
  明无应掌心甚暖,手臂很稳,足以让谢苏借力下船。
  只是他双脚已经踩在玉石之上,明无应仍没有要松开他手的打算。
  谢苏敛眉,不欲让已经先行上岸的春掌柜等人看到这一幕,只是低声道:“放开。”
  明无应却道:“你冷不冷?”
  谢苏稍稍一怔,心底已经明白过来。
  他身负寒毒,在这样潮湿阴冷的地方带着,身上受的痛楚远远大于常人。明无应这话里的意思,是问他身上的寒毒有没有发作的迹象。
  那日在鬼市之中送走吕微,谢苏被明无应伸手点在眉心,就此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知道明无应又给他喂了自己的血。
  不知在他昏迷之中,明无应是否又在他身上用了些别的法门。其后他们在船上航行数日,谢苏却并不需要每日都饮他鲜血,身上的寒毒也没有再发作过。
  明无应臂上稍一使力,谢苏已被他拉至身前。
  他只是微微低头,话音便落在谢苏耳畔。
  “你若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我喂血,就老老实实别动。”
  精纯灵力自明无应身上逸出,从他和谢苏相握的手上传递而来。
  灵力入体,便是从胸腹至四肢一股温暖之意,经脉均被缓缓温补。
  只是渡灵力的效用似乎不如鲜血那般立竿见影,明无应便握着谢苏的手,良久没有松开。
  谢苏无法,只得被明无应握着手。否则,就是当着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明无应要割破自己的手指凑到他唇间,也是做得出的。
  只是十指相扣之间,感觉终究异样。谢苏不由得更加挺直脊背,绷紧身躯。
  明无应掌心极暖,他指尖半是随意半是轻佻,一下一下叩着谢苏的手背,显见心情极好。
  春掌柜何等精明样人,眼风一扫便已经看见,只装作不察。
  那刘家三兄弟一心戒备四周,自然没有看见,常小四眼尖,先是一愣,又好似颖悟过来,却被春掌柜一脚踹在屁股上。
  只有飞云反握长刀,心无旁骛,护在春掌柜的另一边。
  此地空阔诡丽,但显然并没有青螭的踪迹。
  湖心那个泄水口后面是真正的地下暗河,他们无法进入,青螭或许此刻正在里面,春掌柜便令伙计们先行退后,不可靠近湖边。
  他自袖中抽出一沓符咒,以灵力催动,那十数张灵符立刻腾空飞起,明黄符纸之上朱红字印似乎腾空钻出,在半空中疾速扩大,彼此首尾相接。
  那些字印便如树木枝杈一般,相互缠结,越来越密,终是凝成一道光障抵在岸边,将众人护在身后。
  明无应瞧他折腾了这许久,道:“你这袖子有意思,里面还有多少东西?”
  春掌柜微微躬身,道:“让蓬莱主见笑了,我修为不高,要护持伙计们出航,不至堕了逐花楼的脸面,只能在阵法符咒上做些钻研了。”
  常小四抬头看向身后玉山,一眼望见高处几个深深的凹陷,周围数道爪痕,玉屑松散,竟然像是青螭抓过的痕迹,旁边还有些青褐色牛皮样的东西。
  他见春掌柜点了头,便轻手轻脚攀到玉山之上,将那青褐色的东西取到了手。
  这一面尽是大小不一的玉石,高低错落,很便于人攀爬。
  常小四横纵跳跃之间,就要下到湖边。
  谢苏上前半步,想去接常小四手中的东西,只是他稍微一动,就觉得手掌被明无应扣紧了,可也只是一刹那,明无应又将他的手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