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云娘每天吃一副药,数月下来,即使碰上阴雨天气,她身上也再没有疼过。
  现在谢府毁于一场大火,谢太医是不必说的了,肯定已经烧成了灰。
  谢苏这样一个从小没有接触过外人的少年,世事人情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不知道他是被谢太医从哪里买来的,父母又在何处,将他留在那废墟之中是不成的。
  云娘这样想东想西地走了一路,不觉越走越慢,到自己家门外时,她回头一看,谢苏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
  她招招手,等谢苏走得近了,才低声道:“我……我养不了你,但你可以先在我家中住几天。”
  她抬眼看去,谢苏仍是淡淡的,只因脸上的黑灰,显出几分狼狈。
  云娘将他引到院子里,打了水为他擦脸擦手,重又露出肌肤玉一样的底色。
  是夜,谢苏睡在了云娘家的柴房里。
  他身下枕的是稻草,盖的是一床旧棉被,边缘已经磨得毛了,但是浆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皂角香味。
  这一夜,云娘都没有睡着,她倒不是在想将来该拿谢苏怎么办,是将那几十枚金叶子倒在床上,数了又数,欢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好。
  天亮之前,她听到院外有人拍门。
  男人的咳嗽声一响起,云娘就知道,是自己的丈夫王宗回来了。
  王宗原本是靠打鱼为生,与这永州无数的人一样。
  有一年,南海之上刮起了黑风浪,那之后,海上的渔获就越来越少。
  靠打鱼已经无法养家糊口,越来越多的女子下海采珠,她们潜入更深的海中,找到的夜明珠却越来越小,品质光泽也越来越差。
  永州的人们为养活自己和家人,便找到了一条新门路。
  南海之中有一种奇异的灵物,名为海人鱼,在帝都金陵,这种灵物有另一个名字,叫做鲛人。
  鲛人形貌殊丽,眉目、口鼻、手爪皆与人无异,却又比常人美丽得多,皮肉细白如玉,发如马尾,均有五六尺长。
  最初有些鳏寡之人,捕得鲛人,就将它们养在池塘之中。鲛人性情柔顺,长相美丽,据说交合之际与人无异,也不伤人。
  一时之间,无数贪色猎艳之人来永州采买鲛人。
  后来连帝都金陵城中,达官显贵们也纷纷以蓄养鲛人为乐。
  这些鲛人尽出自南海,皆是永州人自海中捕捉上来的。
  只因鲛人心肠柔善,每每见到落水受伤之人,便会现身将他们带到岸上,永州人便佯装体力不支沉入深水,待鲛人出现,就用渔线将它们缠住,拖上岸来。
  王宗做的便是这一桩生意。
  冬日寒冷,无法下水诱捕鲛人,连日来,王宗只是在船上用鲜鱼肉食引诱海上鲛人靠近,却并无所获。
  归家之时,他本是闷闷不乐,初初听到云娘说谢府昨夜起了大火,烧得什么也没剩下,王宗还很是不高兴,只因为谢府没了,家中便少了云娘日日去烧菜做饭的一份银钱。
  待看到云娘捧出了金叶子,王宗脸上的郁闷之色转为狂喜,掐住云娘的手,对着将明的天光细细看她手中的金子,却怕街坊四邻听到,连笑声也不敢露出来。
  谢苏从柴房的门缝中,看到王宗眉飞色舞又强自压抑,他不大通世事人情,却也知道这样的神情叫做狂喜,就如谢太医每次炼成灵药之时脸上的神情一样。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神情又好似十分丑陋。
  云娘在一旁瞧着王宗的脸色,适时打开柴房的门,絮絮地说了不少好话,一时说吃了谢苏开的药,自己身上的疼痛才缓解不少,一时又说谢苏不会说话,可怜得很。
  王宗便抬头看了谢苏几眼,只是闷声不说话,半晌才点了点头。
  自此,谢苏便在柴房之中住了下来。
  他对自己的身世来历一概不知,好像自从有记忆之时就跟在谢太医身边,被圈禁在那一方药圃之中,从不曾在外行走,除了那些来请谢太医出诊看病的,也没有见过什么外人。
  如今在云娘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数日之后,旧雪未化,又来新雪,纷纷扬扬地洒满了人间。
  隔着云娘家的外墙,谢苏看到十几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围在一处,将地上的积雪滚成雪球捏在手里,趁其他人分心便将雪球扔到他们身上。
  投出雪球的人自然是放声大笑,被砸中的人气愤地哼哼了几声,也弯腰团起雪球追打起来,笑闹之语不绝。
  有一个身形最灵活,总是能用雪球砸中他人的少年突然脚下一滑,众人一拥而上,将他埋在雪里,都是哈哈大笑。
  闹够了之后,他从雪堆里爬出来,忽然看见了墙后的谢苏,微微一怔。
  其他人便也循着他的目光望过来,看见谢苏,皆是目不转睛。
  谢苏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也不明白先前他们将积雪捏成雪球互相砸在身上,为什么又笑又闹。
  从前下雪的时候,谢太医只是要求他用白雪将瓷罐装满,埋在院中的梨花树下,来年开春之时取用。
  因为雨雪都是无根水,最适宜炼制灵药。
  在谢苏看来,这些白雪,好像只有这么一个用途。
  他离开院墙,自己也俯身握了一把雪在手心,冰凉而轻软。
  谢苏站起身来,稍微一握,还未学着那群少年捏出一个圆圆的雪球,肩上先被人用雪球击中了。
  雪珠散开在他肩上,并不疼痛,几点雪粒飘到他脸上、颈中,丝丝缕缕的冰凉感觉散开。
  谢苏抬眼望去,那个拿雪球扔他的少年见自己击中了,不知为何红起脸来,几个人推推拉拉地走了。
  谢苏手中的那个雪球尚未捏好,便被他的掌心暖化大半,指掌也被冻得通红。
  耳畔传来踏雪之声,谢苏抬眸,看到云娘向自己走来。
  她拂去谢苏肩上的雪尘,又把他掌心化了一半的雪球摘去,手法极轻柔,只是脸上的神情不大自然。
  云娘轻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谢苏凝视着云娘的脸,想将她让进柴房里避避风,可是云娘执意不肯,自顾自地讲起了故事。
  “我认识一个采珠女,嫁人之后,仍然会去海中采珠,她的丈夫便在船上为她拉着绳子。其实这个女子常年泡在冷水里,四肢关节都有极大病痛,日日敷药都要花费不少银钱,也做不了什么重活,早就不适合下水采珠了。有一日,她仍旧游到水底,她的丈夫在船上拉着绳子,采珠女在水底找了很久很久,连一颗最小的夜明珠也没有找到,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的绳子断了。”
  云娘的声音越来越轻,脸上有一种做梦一般奇异的神情。
  她又道:“可是这个采珠女水性很好,没有绳子拉她,她自己也游到了水面。采珠女的丈夫见到她,松了一口气,说绳子在船边磨断了,还好她没事。采珠女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跟丈夫一起回了家。可是那条断了的绳子,采珠女却没有勇气将它拿起来看一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云娘的声音既温柔又哀伤。
  “因为采珠女心里害怕,她怕那条绳子根本不是在船边磨断的,而是自己的丈夫割断的。”
  云娘的容色并不十分美丽,然而此时她微微一笑,却是容光照人。
  她爱惜地为谢苏拂去身上的雪花,轻声道:“只有对别人有用的人,才能活下来,无论什么样的境遇,人都是能活下来的。”
  说完这句话,云娘似乎不敢看谢苏那双琉璃般透彻的眼眸,转身回屋去了。
  这天夜里,风雪声渐浓。
  晚饭时,谢苏喝了一碗云娘端上来的热热的粥,然后就睡着了。
  说是睡着,其实并不那么准确。
  他的头很昏,四肢酸软无力,只能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却无法睁开眼睛。
  “那药……你也放得太多了些。”
  这是云娘的声音。
  “你懂什么?你不是说那个谢太医一直用他来试药,我要是不下猛药,又怎么放得倒他?”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是王宗。
  两人又絮絮地说了些什么,谢苏却听不分明了。
  他如同被梦魇住,既无法彻底昏过去,又不能完全醒过来,被人放到了牛车上,身上盖了厚厚的稻草。
  谢苏闻得见牲畜身上略微腥臊的干燥味道,和湿了雪的稻草的味道。
  一路浑浑噩噩,似梦似醒,似乎在布满泥泞的道路上走了许久。终于停下来时,谢苏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说话的是个男人,要比王宗年老一些。
  “前些日子听你说起这小子来,我还当你吹牛,现在一看,果然比过去一年咱们捕上来的所有海人鱼还要标致,你打算在哪里交割?”
  王宗嘿嘿笑道:“就放在前面的明光祠里,后半夜自然有人来把他带走。”
  那人道:“神仙真人的眼皮底下,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