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本来就是朝夕相处,避得过一次,还能躲得多少次?
  所以谢苏近身过来的时候,明无应一动也没有动,语气略浑,声音却轻,说道:“反了你了。”
  谢苏此刻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做了就要做到底,闻言还反驳了一句:“嗯。”
  明无应几乎给他气笑了,见谢苏手指伸向自己衣襟,拦不住也不想拦了,却是瞧着谢苏的脸,知道片刻之后必定不好收场,有意要打岔一句。
  他漫不经心说道:“好啊,我就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没想到这欺师灭祖的事情,做起来如此顺手……”
  谢苏抬眸,冷然道:“我哪里欺师灭祖了?”
  明无应笑了笑:“你脱我的衣服,怎么不算欺师?脱了衣服之后,还想做什么?”
  谢苏没作声,在水中捉到了明无应的左手。
  在这暖热泉水中,他的左手摸上去却十分冰冷。
  谢苏心里已经猜到答案,却不死心一般,扯住了明无应的衣襟。
  衣衫轻薄,衣带也早已在水中泡散,谢苏并未使力,又或是不敢使力,却也将那湿透了的薄衫褪下一半,露出明无应线条精悍的胸膛和手臂。
  谢苏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他握着明无应的手拉到水面,那修长结实的手臂上,六根朱砂骨钉自上而下,楔入肌骨。
  谢苏只觉眼眶一瞬灼热,喉头哽咽,几次张口,没能说出话来,伸手想碰又不敢碰一般。
  他怎么会这么后知后觉。
  这是烛九阴的骨头所制,密文篆刻,填以朱砂,什么样的魑魅魍魉镇压不住,钉在他身上的那些日子,稍微动用灵力就如坠冰窟,浑身经脉剧痛,那滋味到现在他都记得起来。
  明无应将他的魂魄放回自己的肉身,他怎么就被这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给糊弄了过去。
  这朱砂骨钉上面存着禁术,束缚了一条性命才成就的禁术。
  如此代价,如此强烈到逆天而为的心念,他是怎么失心疯了,明无应说不用管,自己就真的没再想起来问一问这件事。
  这世上做任何的事都要付出代价,他既然不再受朱砂骨钉的束缚,那必有人替代了他受这个束缚。
  他心里风起云涌,良久才哑声道:“疼吗?”
  明无应也问了同样的一句话:“疼吗?”
  谢苏心绪震荡,眼前似有水雾模糊着,偏过脸不肯被明无应看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重复自己的话,只低声道:“……什么意思?”
  明无应抬手在谢苏眼角蹭了一下,指尖似有若无碰到他眼下那颗胭脂色的小痣,随即撩起清水,一点一点把他颊边溅上的干涸血迹拭去。
  他的力道有点重,指尖碰过的地方都被他揉红了。
  明无应收回手,垂眸望向谢苏。
  “为我闯了天门阵,那个时候,疼吗?”
  第113章 春雨惊春(三)
  他声音微沙,两个人又距离极近,这一声听在谢苏耳中,霎时间像是心上被粗粝地磨了一把。
  谢苏没想过明无应会这样问,一时之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答这句话。
  天门阵中凶戾煞气,远胜过世间锋锐兵器,无形无质,顷刻间便会在身上留下无数伤口,一身修为灵力即刻随鲜血流尽。
  及至伤了他一双眼睛,那才是真的痛不可抑。
  可是这样的话,谢苏绝不肯在明无应面前说出来。
  而眼前这个人,偏偏就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从天门阵中安然而过的人,恐怕也是对天门阵所知最多的人,谢苏想要撒谎搪塞都是徒劳。
  他数度张口,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最后只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明无应忽然靠近了些:“我是教过你用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教过你骗人。”
  谢苏硬着头皮答道:“我没有……”
  “嗯,”明无应低头瞧着他,左手很轻很轻地晃了一下,“那我也记不得了。”
  说话的时候,谢苏一直将明无应的左手握在手里,这时见他用上力气,左手仍是不大听使唤地微动一下,心口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明无应倒好似对这条手臂不太关心,口吻很是轻松:“其实也不碍着什么,再说——”
  谢苏声音涩然,开口打断了他:“三个月后会怎么样?”
  他心中记着那时小神医说过的话,朱砂骨钉在他身上,三月之后神仙难救,算算日子,其实早就没有三个月了。
  “不怎么样啊,”明无应随意道,“用左手的时候不大灵便,但至多也就是这样了,慢慢的就好了。”
  他分辨谢苏神色,像是不信自己说的话,随即莞尔。
  “我本来就不是凡人,这几根钉子,难道比弱水还难对付?”明无应低头看着谢苏,笑了,“你非要我这么说?我虽然不那么谦虚,可是也很不喜欢把自己有多厉害挂在嘴上。”
  他脸上笑意未散,有种漫不经心的味道。
  谢苏思索一瞬,便知道明无应这样说不是为了宽慰他,事实大约就是如此,不该将明无应与常人等同,用常理来推断。
  可明无应在他这里说话的信誉实在太差,谢苏敛下目光,没说什么。
  他低头凝视明无应臂上那几枚朱砂骨钉楔入之处,只觉即使是在温泉之中,他的左手依然无法暖热起来,右手动了动,将那修长苍白的手指拢在了掌心。
  谢苏半低着头,也就没有看到因为这个小小动作,明无应勾起了嘴角。
  “嗯,不生气了?”
  谢苏抬眸,不知道是沾了水雾还是怎么,浓长的眼睫微湿,目光却半点都没有和善起来。
  明无应变本加厉,故意道:“怎么还是这么个……像是想咬人的样子?”
  他不这样说还好,听到这话,谢苏的神色顷刻间就冷了下来。
  “你给我的龙鳞……又是怎么回事?”
  这下明无应可是终于有了点讶异,问道:“谁告诉你的?”
  他看着谢苏,好像会读心一般,又道:“是险些被那个鬼面人伤到了吗?”
  经过玉虚君的点拨,谢苏已知那龙鳞在他身上,如一道护身符一般,起不起效力,并不由他控制,甚至若无意外,他自己根本就不会发现。
  是到了千钧一发,非死即重伤的时刻,再怎么厉害的杀招,龙鳞也会为他挡下来。
  谢苏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还知道,你在我身上留下龙鳞,不止一次。”
  他这一副今夜就要将很多事情问到底的样子,几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而这理直气壮,甚至于死缠烂打,一半是因为被蒙在鼓里逼得狠了,总是要发作一回。
  还有一半,明无应不知道谢苏自己有没有察觉。
  人只要是被纵容着,理不直气也壮。
  明无应忽而笑了一下,看得谢苏莫名恼火。
  他正待追问,身上露出温泉水面的地方察觉到丝丝的凉意。
  静夜之中,山风陡然呼啸起来,吹得无数梨花花瓣乱飞,四周的参天古树枝叶簌簌,久久没有停下来。
  夜里风凉,云浮峰上又很是湿润,这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要下雨了,”明无应随意地抬头看了一下,“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谢苏心知此时若是放明无应离开此处,他想要脱身不知道有多少法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在温泉里泡得久了,或是这昆仑山的温泉真有独到的疗伤之效,谢苏只觉得明无应的指尖温热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么冰冷。
  他有意要把明无应留在此处,淡淡道:“这雨大概也没有那么快就落下来,师尊是想去哪儿?”
  可是山间夜雨本来就急,谢苏只觉得连天都在跟自己作对,他话音刚落,雨点便劈里啪啦地砸下来。
  只是片刻,便是头顶那几棵古树的枝叶都被春雨润透,无数雨滴落在温泉水面,溅起一圈圈的涟漪。
  这雨来势倒急,雨点极重,打在身上几乎微痛。
  谢苏身上本来已经湿透,这时连头发也湿了,脸上都是水汽,乌发腻在颈中,整个人如水里洗过的白玉一般。
  他自己是不知道此刻什么形容,只觉得明无应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苏蹭了下脸上的雨水,听到明无应问他:“此处倒是有一个地方可以避雨,你要跟我来吗?”
  他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隔着雨幕看到明无应似笑非笑的,忽然醒悟过来,就要退开去,却已经迟了。
  明无应揽住他的力道沉得很,一瞬间就把他拽进了水里。
  谢苏猝不及防沉了进去,只来得及闭上眼睛,肩上脸上被冷雨浇过,突然进了温泉水中,几乎觉得有一点烫。
  他只觉得暖和的水流在身旁涌动,浑身轻得不能再轻。
  也只是须臾之间,谢苏便觉得已经无法踩到池底,他在水下睁开眼睛,才发现明无应带着他游出好远。
  明无应用右手拉着他,身上被解开一半的衣衫在水中漂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