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来不及了,她说,再晚一步,你的心血就全是那个老东西的了。
  她缓缓挪动了一下,把半个脚掌伸出了天台边缘,冷风更剧烈地袭击了过来,让她情不自禁地开始后退。在感到头晕目眩的一瞬间,她是想要放弃的。
  她曾经问过温永芳,你不能杀了我吗?你杀了我,再杀了他,就是为我报仇了。
  她没有阴阳眼,看不见也听不见,但她白天在纸上写下问题,对方晚上就会给她托梦。你必须是自愿的,温永芳说道,否则就不是借命,而是夺舍,会被捉鬼的人找上来的。
  但是,谁会自愿去死呢?
  在遭遇这件事之前,郝胜楠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她从小勤奋好学,是父母的骄傲,又以高分考入z大化工学院,是为了将来当科学家的,不是为了在最美好的年纪放弃生命的。
  很少有女生会选择这个学科,但她很有天分,上个学期就被邀请进z大顶尖的实验室,完成了前沿实验,即将发表自己的第一篇论文。然而在论文即将完成时,一个教授却露出了丑恶的嘴脸。
  作为实验室中唯一的女性,郝胜楠没少遭受他的“关照”,但她都忍了下来,直到他以论文署名为威胁,要求和她发生关系。
  她不知道他的权力有多大,但她知道自己的权力很小,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就等着自己出人头地。这件事如果闹到校领导那里,最大的可能性是她要同时承受两个坏结果。
  她求过情,也反抗过,在黑暗的a106教室里被气急败坏的男人抓着头发往墙上撞,狞笑着说她这辈子读不了任何大学的研究生。
  她跑出第一教学楼时校园里已是一片漆黑,慌乱间来到了纪念堂前的广场,在十二座伟人雕像脚下一个女学生渺小如尘埃。她想起社团活动时学长讲的鬼故事,说这座纪念堂的地下有一个女鬼,生前被欺骗过感情,所以专杀行为不端的男人。
  她平时胆子很小,但那晚她竟然独自一人走进了纪念堂,跪下来像村里拜神的女人一样祈求。
  她说,我好恨他,我已经活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帮我杀了他?
  郝胜楠是个单纯的理科生,一点不信鬼魂。直到说到自己的眼泪滑落在地,她都没有相信温永芳的存在。但是那晚,她竟真的在梦里见到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
  女孩梳着一根大辫子,穿着淡蓝色的民国学生服,看上去就像要参加文艺表演的同学,但郝胜楠知道她不是活人,没有一个活人的身上能流露出那么沧桑的气息。
  她说,我帮你可以,但你要把命借给我。
  郝胜楠也不懂,关于借命的说法,她还是从老家的神婆那听来的。借命其实交换的是灵魂,如果这种交换发生在活人之间,就只是把他们的性子换一换;但如果发生在活人与死人之间,那就能让两者合二为一,起死回生。
  这种操作有点像借尸还魂,但借尸还魂会完全消灭活人的魂魄,但借命者的魂魄会各自分出一部分,在同一个躯体里和谐相处。
  很少有人了解这种法术的细节,因为它需要参与的两者都全心全意、完全自愿,最重要的是需要两者的生辰八字完全相同,这就意味着要么两人同时出生,要么年龄正好相差六十岁,条件实在太过严苛,据说古往今来完成的不过两三例。
  但她和温永芳完成了。在那间黑暗的地下室里,她按照梦里的指示,一张张地揭开符咒,挖出棺木,推开棺盖,看见一位妙龄女孩穿着绣有合欢花的褂子,安静地躺在寿被上。因为纪念堂独有的风水结构,她的尸体没有一点腐烂,仿佛明早就会坐起来,和她一起去校园里上课。
  但这是不可能的。借命完成后,只会留下一个活人,另一个仍是死尸。两个人的魂魄分别留一部分下来,如果这部分被消灭了,活人也会出问题。
  这个方案在现代是很安全的,因为现在真正有本事的灵媒很少,她们只要不生事,几十年都不会被人发现。只是因为她提出想用自己的身体,所以郝胜楠不得不自杀才能把魂魄分出来。
  郝胜楠并没有异议,她学过历史,知道一个女孩在当时要进入大学学习是极其不容易的,更别提她还来自g市的世家大族。温之恒虽然在发展实业上思想开放,却还是看不得自己的女儿和一群男生一起混在学校,更怕她被西洋来的激进思潮毒害。
  温永芳正是因此和家里大闹一场,之后才积郁成疾的。而温之恒选择将她葬在z大的纪念堂地下,不仅是为了风水考虑,也是希望能满足她的一桩遗愿。
  可惜,活人和死人终究有别。温永芳在这所学府里得到的终究不是青春的欢乐、知识的丰沛,而是阴暗潮湿的空气、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哭喊,以及学生口中各种版本的传闻。
  在处理掉这个令温家蒙羞的女儿后,她的名字未曾在任何官方资料中出现。多年来她的魂被层层法术封印在那个房间中,隔壁有研究人员将资料搬进搬出,在厚重的文献前讨论,她求知若渴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变了,国家没有再打仗,女孩只要成绩好就可以上大学。但当她欣喜地看见第一个推开地下室的门、带着简陋手电前来探险的学生时,对方却只是冷哼了一声:“切,什么都没有嘛。”
  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个被篡改和抹去的名字,连同那个小小的愿望一起被遗忘在了这里,很多很多年。
  郝胜楠听过她无数次喃喃低语:为什么不是我呢?
  那些自由地奔走在教室之间,抱怨着作业和考试的学生,那些满怀热情和梦想、用自身所学报效国家的青年人,为什么不是我呢?
  借命的仪式过程算不上复杂,只需要写下双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和贴身衣物、装着头发的布包等缝在一起,在适合的时辰焚烧,便可唤回亡者的魂魄,使她在新的躯体里活过来。
  郝胜楠从没有在现实里见过温永芳的魂魄,所以当最后一片织物旋转着从火里飞出来的时候,她笑了。她像看见小孩拿了录取通知书的姐姐一样,在虚空中和温永芳击了个掌。
  “以后,你也可以有一张大学毕业证了。”
  不仅是大学毕业证。之后她们还拿到了q大的研究生毕业证,进入了国家地化所,远赴多国交流,在世界闻名的学术杂志上发表论文。那张只在深闺中留下过一张画像的脸,出现在了无数顶尖学术会议的合照中。
  至于那个男人,已经被温永芳用最残忍的方式活活切碎,有了郝胜楠这个杰出校友,没有人会再在意他。
  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的背后是两个人。直到那个周四的晚上,温永芳和她另一半魂魄的连接忽然消失了。
  在实验室里倒下的女人被同事们紧急送往医院,不到半小时便被宣布心肺死亡,只剩一点微弱的脑电波。
  一教的郝胜楠是地缚灵,平时看不到纪念堂的情况,但那个青年出现的时候,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惧让她一下子便确信了——他就是吞噬了温永芳的人。
  不是杀死,而是吞噬,说明他不是捉鬼的道士,而是比她们还要强大得多、以恶意为食的鬼怪。
  郝胜楠成为鬼魂那么多年,从未想过要害人。但她这次花了三个昼夜造出自己的蜃境,在周一的下午杀死了第一个闯进来的女学生,将她的魂魄撕扯开来、囫囵吞下,企图快一点增强自己的能量。
  但是来不及了。借命者的魂魄不能缺失任何一个人,她的身体在第二天的凌晨就已经彻底死亡,铺天盖地的讣告连夜发了出来。但郝胜楠只能机械地爬上楼顶,再次一跃而下。
  死对她来说不陌生,她死过成千上万次了。但如果不是为了她们的活,死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尝尝这股恨意又是什么滋味!
  在蜃境中,郝胜楠的动作赫然停住。她终于看清了临祈身后的黑影——那是一条金绿色的巨蛇,长着三角形的头,游动间碧鳞隐隐透露出蓝色的冷光。
  临祈抬了抬眼皮,对那张血泪横流的脸无动于衷。
  “不想投胎了?”他问。
  “你为什么杀小芳?”郝胜楠用嘶哑的声音问,“她与你无冤无仇……”
  “你们人类做事真的有很多理由吗?”临祈懒懒地说,“我就没有,我只是饿了而已。”
  “这么说,是那个陆英嘉叫你做的了,他——”
  临祈猛地抬起头,一道金光闪过,郝胜楠话音未落,一条手臂先被切断,落地便无影无踪。
  “别搞错了,小姐,没有妖怪会听他那种蠢货的话。”他的声音散发着寒气,“连阴阳眼都是我给他打开的。在他连我的真容都看不出来之前,我连折磨他的兴趣都没有。”
  “……他不是来除鬼的,那他来这里是为了……”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说我不懂你们人类。”临祈耸了耸肩,“不过既然他想玩,我就陪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