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他说,自己和哥哥都会成为大艺术家,只是哥哥会桃李满天下,而他的使命是向世人传播“真正的艺术”。父母起初嗤之以鼻,但在几年之后,穆丘同样带着自己的高分作品,不依靠任何他们的关系考上了首都美院附中,他们才开始认真地对待这个预言。
  他们开始给穆丘请最好的老师,带他到世界各地的美术馆,也让他参加家里的艺术沙龙。但穆丘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只和首都美院里那些“离经叛道”的新派艺术家混在一起,即使能拿到保送资格也坚决不去传统院校学习,只一心一意地做他的抽象艺术。
  穆丘的眼睛是瞎的,但他依然能“看见”不少东西。有的是邻居家的凶宅,有的是寺庙下镇守的妖怪,但更多的是他自己脑海中被称为“预兆”的影像。按照他的说法,那些画面都过于凶猛和恐怖,常人无法理解,他也只能用抽象艺术的方式表达出来。
  在姓施的女人来到他们家之前,穆丘的展览还在勉强遵守学院派的旧例,会给它们赋予一些后现代主义的探索意义。但自从她资助他前往q省的某一处村庄采风之后,他的作品就变成了彻底的一片混沌。
  那个女人说的只是:“你要将你看见的一切尽可能地表达出来。”
  父母很高兴,因为他“不入流”的作品终于得到了传统圈子的认可;穆丘本人更是欣喜若狂,他一眼就能看出施小姐身上的与众不同,坚信她要给予自己的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使命。
  但穆有初是唯一一个坚决反对这次行动的。身为同胞兄弟,只有他一个真正相信穆丘的那些胡言乱语,这个神秘的女人突然出现,肯定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女人一拿出东南施家的名头,他又不得不妥协——文艺圈子就是如此盘根错节,他能坐上院长的位置依靠了不少人的支持,或许某些人投出的一票就是为了这么一天。
  如他所料,行动过程异常地艰难。因为穆丘行动不便,穆家带了几个保姆随行,但他们到山口就被送了出来。一起被送走的还有穆丘的轮椅——施小姐给他们发来一段视频,说穆丘一进到山里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穆有初至今不敢再点开看一次那段视频。那时候已经有癌症前兆的穆丘竟然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同一个登山健将般健步如飞,虽然戴着墨镜,但眼中近乎疯狂的渴望依然清晰可见。
  自那之后,他便不再停歇,不再服从,甚至不再解释。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据,就是那些诡谲晦涩的作品,他要求穆有初不断地为自己举办展览,就好像被诅咒封印在了一个巨大的茧壳里,只有解出谜题的观众到来,他才能解脱。
  施小姐说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艺术,但穆丘还是更愿意相信陆英嘉手中的那一段视频。山石在他的身边慢慢垮塌,已经变得空洞的双眼流出血泪,他还抱着一块石膏,正在专心致志地打磨自己的最后一件作品。
  “您也有阴阳眼?”
  “我是他的哥哥,多少会看到一些。”穆有初苦笑,“不瞒你说,我带过的有出息的学生,基本上都有点神神叨叨的……可能这就是所谓艺术家的宿命吧。”
  他就这样听着“天眼”召唤,走入了祭坛,让鬼影附在了自己身上。
  施语冰在族谱里,竟然没有找到这唯一的“门”的名字,所有相关的资料也全都被删节,说明施家为了不让他带来的祸患殃及后代,可谓是费尽了心力。大概是施耀文早就算到自己有此一劫,才用上了这么曲折的方法试图最后一搏。
  按照他的设计,施语冰是要利用陆英嘉和临祈,把鬼影和穆丘一起吞噬的。她的天赋本来就不一般,这样虽然比不上“门”,至少也能完全继承鬼影的卜算之力,能够被预测每一步行动的情况下,周家是不得不忌惮的。
  但他算漏了一点——穆丘和陆英嘉都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么容易摆布。
  前者是提前一步发动了计划,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把三人拉入蜃境;后者可不管鬼影胡吹的什么诱惑,直接把对方化成内力吸收了了事。
  “所以……穆丘究竟是想得到什么呢?”临祈问。
  穆有初抚摸着弟弟松弛无力的眼皮叹了口气。
  “大概是……别人对他的作品真正的认同吧。小丘从小对艺术的理解就和常人不一样,我们一起学素描,我只要画得准就好了,他偏要追问老师,画得再像不都是在模仿吗?我要怎么才能做出‘真实’的东西呢?”
  “柏拉图的理念论*。”施语冰点了点头。
  “是的,但哪有人会那么小就思考那些东西呢?后来他眼睛瞎了我才知道,他一直以为‘天眼’告诉他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穆有初说,“我爸妈觉得他是疯子,但你们应该能理解吧?的确只有靠你们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啊。”
  陆英嘉浑身一震。
  他在刚开阴阳眼时的确不服气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明明妖魔鬼怪是存在的,他们知晓的都是真实,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地对普通人隐藏起来?
  但经历了那么多危机之后他也隐约能懂,人类连世界上现有的阴暗面都接受不了,更遑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威胁。妖鬼的暴露会让来之不易的平衡完全崩塌,而如果他们知道了“门”的存在,自己就需要背负比现在沉重千百倍的责任。
  穆丘付出的代价他们也知道了。鬼影已经太虚弱,所以他在营地里毫不犹豫地杀了杨开宇,用他的身体给鬼影祭祀,灵魂也强制被鬼影使唤着,双眼则本来打算留给自己。但鬼影并不愿意他重获光明,他说,只有接触不到人间的人看到的预言才是最干净的。
  自那之后,他的作品就彻底转向了抽象。没有人知道鬼影告诉他的预言究竟是什么,陆英嘉如今再次穿梭在那些雕塑中间,只能看出它们都头尾不接,姿势凌乱,充满荒诞与痛苦。
  至于《灵魂》,那是被他在家中雪藏了很久的一件作品。那并不是真正的雕塑,而是吸入了每一个被他的展览夺走的精魂,在石膏材料中挣扎拉扯后自然形成的形状。那是鬼影的养料,也是绝对的“真实”。
  穆丘把那些人的眼睛都画进了抽象画里。他曾经和穆有初说过,他已经能不由自主地看到别人的一生,只有帮助他们记录下来才不留遗憾。
  而他自己的一生,就是那双隐藏在墙壁后面被人牢牢遮住的眼睛。
  鬼影并不在意他的其他艺术品,他想要的只是不知何时会送上门来的施家后代;而穆丘也始终没有看清他所说的阴阳与天命,他只是在等待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有缘人。
  “对不起。”陆英嘉很愧疚地朝穆有初鞠躬,“我没能把他救回来,他创作的这些东西……我也还是一点都看不懂,我只知道,他很痛苦。”
  “能知道痛苦就够了。”穆有初苦笑了一下,“虽然人们喜欢为艺术解读出各种意义,但很多时候,艺术想要传达的就是痛苦。”
  “您相信他所预言的未来么?”施语冰突然问。
  “我不知道。”穆有初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但你们肯定是不相信的,对吧?你们毕竟是年轻人哪。”
  施语冰扭头望着陆英嘉和临祈不说话。
  “对了,这个还是给你们吧。”穆有初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他最后几天都还在坚持做这个。我想,既然你们说附身他的鬼已经不见了……那这应该就是他自己完成的唯一一件作品吧。”
  陆英嘉犹豫着伸手把它接过来。出乎意料地,这并不是一件抽象风格的作品,他甚至能辨认出雕的是什么——两只线条圆润的兽类盘绕在一起,相拥而眠,呈现出一个八卦阵的形状,寥寥几刀便栩栩如生,颇有些汉代古物的遗风。
  他清楚地记得,这是他们进入蜃境之后穆丘才开始雕刻的——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关于他们的预言。
  “学姐,他和你我应该信谁?”他也苦笑了一下,“我记得你和你的祖先,对我可都没有这么高的预期。”
  其实这预期也不是很好……如果穆丘不是不知道人怎么雕的话,那自己在这雕塑里面已经完全不是人了。
  “是预言么?我更觉得这是希望呢。”穆有初站了起来,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觉得他是希望你们有这样的好结局。”
  他们退出了病房,看着一群护士鱼贯而入,熟练地为穆丘取下医疗设备,盖上白床单,推往深深的地下。
  “临祈,”良久,陆英嘉开口道,“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嗯。”临祈的手指在雕塑的一侧抚摸,那只动物明显比另一只要细长一些。
  会预言的家伙还真是麻烦啊……早知道当时先去灭了施家就好了。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就算提前知道了结局,悬疑剧也还是一样精彩的。
  他什么时候会知道……自己给他准备的结局比这还要悲惨百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