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那个,桑桑姐啊,你干这行多久了?”望着路虎呼啸着驶过国道路牌,陆英嘉思忖着挤出这句话。
  “你说的是哪一行?‘巫’的话,从师父让我开悟起我就开始干了。但我姐姐和我命不同,她是聋人,又没有天眼,做不了这一行。”桑桑很爽快地回答道,“所以为了和我一起做善事,她就参加了民间救援队。在她失踪以后,我就开始做向导了。”
  “什么?失踪的是你姐姐?”
  “是啊,他们都说找不到了,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桑桑说,“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或许只想让我找到她。”
  车里剩余的五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施语冰很快又变了个脸色,她想到了些什么,却没说出来。
  如果桑姆真的只是失踪的话,何必要把电视打开提醒她呢?
  她把命盘和指南针端在手里,一路都紧盯着车上的导航仪,但这里的山路没一会儿就一个弯,下过雪的地方景色又差不多一样,等到达第一个休息站的时候,就连刘焱也不太搞得清方向了。
  桑桑提醒他们带上牛肉干和压缩食品。“现在塌方范围内五公里都是无人区,最后一段路车是开不进去的,我们得自己翻过去。”
  “会有危险吗?”陆英嘉问了一句废话。
  “有我和乔先生在,没有地质条件方面的危险,其他的就不好说了。”桑桑眯着眼睛笑。
  带上必须的行装之后他们便继续上路。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小雪,视野昏沉一片,在路过某个山头时,他们却突然眼前一亮,一座金光灿灿的寺庙冲破了薄雾,庙中祭祀的钟鼓声漫天飘荡,令人顿时耳清目明。
  桑桑很感慨地指着窗外:“当年我和姐姐就是在这里让大喇嘛取名的。”
  陆英嘉“咦”了一声。乔怀茵不是说当地人的教派和乔家冲突很激烈吗?那她算是哪一派的?
  “我算是中间人吧。我的师父是乔家人,但因为我会带很多游客进来,增加山里的收入,所以大家都对我挺友好的。但有些大喇嘛还是看不惯我,觉得我姐姐出事都是我带来的报应。”
  桑桑的语气虽然坦然,但陆英嘉还是从她一瞬间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安,他算是对当地人的极度虔诚有了个印象。
  一路无话,行至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驴友的宿营地。这里离哲米雪山已经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桑桑把那座极具特色的山头指给他们看——别的山都是等腰三角形,只有它活像被一把剑从中劈开了似的,一半的山头都垮掉了,看上去极为恐怖。
  今晚依然有雪,不能继续赶路,但他们的路虎相当于一辆小型房车,凑合一晚没什么问题。
  桑桑还说这附近也有寺庙,不用担心夜里会闹鬼。但刘焱还是坚持安排了人守夜,第二班的陆英嘉爬出车子的时候,听到风中还在隐隐地传来鼓声。
  “寺庙的仪式会做到这么晚吗?”
  “可能因为这里离哲米雪山近,他们也觉得事情严重吧。”临祈从身后帮他披上一张毛毯。
  陆英嘉这辈子就没到过温度低于零的地方,刚进山就冻得不成人样,还有高原反应,一路都在拼命吸氧。但此时与临祈肩并肩坐着,望着纯净的天空在雪山上洒下蓝金色的阴影,被圣洁的鼓声萦绕,他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了想,陆英嘉拿出手机给雪山拍了照,发了个c站动态。
  “好美好美,这是哪里呀”
  “加油小鹦鹉你是特/种/兵”
  “阿九:超不经意露出老公披的毯子”
  “卧槽,博主不会是去探七星邪棺了吧”
  这一句回复出来,粉丝们才如梦初醒,很快评论区再一次炸锅。陆英嘉不想给他们太高的期待,便推说只是来旅游,但他这次是装备齐全的,胸前固定好了运动相机,就算死也要让后人看个明白。
  “咚……咚……”
  鼓声在他们耳畔舞蹈,像是在告慰亡灵,又像是给活人的哀乐。
  陆英嘉首先坐了起来。“不,这鼓声不对!”
  不说出口还好,一旦注意到这一点,就会发现夜晚山里的声音全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那一种鼓声,仿佛直接敲击在他们的大脑里。两人赶紧回车里把大家叫醒,却只有桑桑怎么都醒不过来。
  “我就说她不对劲!”施语冰咬咬牙,在她后背的某个穴位上使劲一按,她才瞬间睁大眼睛从驾驶座上弹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露出一副恐惧的表情。
  “鼓声,”她焦急地问,“你们听到鼓声没有?”
  “就是因为这个才叫你起来的!”陆英嘉喊道,但她却没有反应,指手画脚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竟然掏出手机打字:“我听不见你们说话,只听得到鼓声。”
  “那也不至于要打字吧?我们听得见……”
  “是她姐姐。”乔怀茵开口道,“你就是这样和你姐姐交流的,对不对?”
  桑桑点了点头:“我姐姐刚失踪的那段时间,我就是这样,听不见任何人说话,只听得见寺庙里的鼓声。”
  第105章 阿姐鼓
  桑桑说,她也不知道姐姐究竟是在哪里失踪的,只记得救援队有一次灰头土脸地回来,队里就少了一个人。
  那一次他们是为了救几个私自穿越警戒线的驴友才进山,结果人只救出来了一个,他们自己折损严重,还被驴友家属们反咬一口,说他们是为了讹钱才故意带人到偏远地带的。当年这事儿甚至闹到了县政/府,导致那一带的牧民至今都还对外来的游客很有偏见。
  而整件事中没有被报道出来的是,有两个救援队员一回到营地就疯了,四处嚷嚷他们看见了山神,再进山的人都会遭报应。山区牧民信仰糅杂,他们口中的山神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想象成克苏鲁一样的巨大生物。
  如今看来,他们进入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哲米雪山。而所谓的修筑公路,会不会只是乔家用来彻底调查那里的借口呢?
  刘焱翻下了车,准备去传来鼓声的方向看看,但桑桑却拦住了他。“我们停车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庙在哪,这附近地形复杂,你去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你什么都听不见,不可能让你开车啊。”陆英嘉打字问。
  桑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也不是,我还能……听见鼓声。我们可以跟着鼓声的方向走。”
  “你在开玩笑吧。”
  一直没开口的乔怀茵却在此时发话了。“不,没错,就按你说的,跟着鼓声走。但是现在我已经快听不到了,你还能听到?”
  其余三人都使劲掏了掏耳朵。的确,在太阳从雪山后面冒头之后,他们耳中的鼓声就越来越轻了,直至像云彩一样被风吹散。只有桑桑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还能听到。那是我姐姐的声音,我一直都能听到。”
  这回乔怀茵主动换到了前座,油门发动,越野车呜地一声冲上国道。望着桑桑脸上愈发坚定的表情,陆英嘉却觉得毛骨悚然,他突然想起了山区流传已久的一个骇人故事——“阿姐鼓”。
  传说,旧时代的僧人会把奴隶中的聋哑女孩带进寺庙学习,等到她成年,便会剥下她的皮做成一面鼓。据说聋哑人因为听不到世俗的声音所以心灵纯净,制成的鼓就有直通神灵的效果。
  而在这个故事中,一对姐妹从小相依为命,有一天姐姐忽然失踪,妹妹寻找了很久,才在一座寺庙附近听到了宛如天籁的鼓声。那时她就知道,是她的姐姐的魂灵在呼唤她,最终因此获得了解脱和永生。
  陆英嘉在这个故事中感受不到一点神圣,只觉得无比血腥残酷。他不相信任何受压迫的人会因此感到解脱,他们充其量只是没招了而已。
  车上的其他人都听不见鼓声,施语冰更紧张地盯着指南针,不停观察周围的山势。她说,既然山里埋的是汉人棺材,那多少还是得讲究一点风水的,她在来之前研究过地形图,哲米雪山位于一个垭口,东面青龙脉蜿蜒,还有一条常年冰川融水,属“玉带环腰”的上好格局,后嗣如要祭拜,从西北方向进入为宜,公路开挖的方向也是如此安排的。但根据目前的车行方向,桑桑显然在带他们正面闯入。
  她还说,如此上好的风水倒真有可能见到山神,不过是很难孕育出鬼怪的,非要归因的话,那多半是后代进去或者开挖的人做了手脚。
  这些议论的话桑桑都听不进去。她一改昨日平稳的驾驶风格,差点在六七十度的弯道上玩起了漂移,陆英嘉本来因为缺氧而昏昏欲睡,一抬头瞧见车子在一条没有护栏的小路上飞驰,几十厘米外就是落差极高的悬崖和奔腾的江流,一下子吓清醒了。
  “到了。”
  下午两点左右,车子停在了一堆塌方的乱石前。
  这还真如桑桑所说是彻底的无人区,连警戒线都没有人值守。足有两人高的乱石堆盖着一层绒毛似的雪花,有的地方已经融化成薄冰,一看就不太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