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陆大人,咱家田里的妖怪终于被赶跑了!”
  “陆大人,多谢您救了我儿子的命啊!”
  “您就是上天派来的救世神仙哪!”
  “……”
  在这些感激涕零的尊称中,唯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阿九……”
  陆九回头一瞥,士兵们都恭恭敬敬地让开。他只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青年,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把他丢出去。”
  士兵们得令当然立刻照做,抬起半死不活的临祈就往一旁的山里走,其中一个到半路就掏出了刀。说时迟那时快,临祈的眼中猛地迸出金光,在刀光劈下来之前脖子一伸,狠狠咬住了士兵手腕的动脉。
  毒液瞬间蔓延他的全身,士兵没过几秒就瞪圆眼睛倒了下去。另外两人慌慌张张地拔出了武器刺向他的心脏,可临祈不会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寒光一闪,树林里的惨叫声就沉寂了下去。
  吃掉三颗心脏的临祈恢复了一点力气,爬到一块山石上,冷冷地俯视着张灯结彩的城市。
  “他说把你丢出去,不是怕你进城以后被人认出来的意思吗?”陆英嘉在一旁说。
  “是啊,斩妖除魔是他该做的。”临祈冷笑,“那在一开始就不用放走我。我需要他可怜么?”
  陆英嘉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但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向临祈解释——人类的寿命太短,会经历太多不得已的变化,但对妖怪来说,把一段感情记几十上百年并不是一件难事。
  后来,临祈又化作不同身份和面孔进了很多次城,但陆九总是故意无视他。陆家为他办了几次庆功宴后,乔家的人就找上了门来,他们准备联手出征,准备去讨伐叛变的四大神兽。
  在出征的前夜,陆九依旧在自己那间小院子里打坐。到了半夜,他突然睁开眼睛,看见一名身着黑衣、脸上覆盖着金绿色鳞片的男子立在自己面前。
  “我记得你,但是现在陆家和其他家联手了,这里到处都是结界,你这样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临祈哼了一声:“那种东西根本对付不了我,你也别对自己太自信了,陆大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四大神兽不是你这个刚觉醒的‘门’能对付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和上一任‘门’交手的时候,你还没投上胎。”
  “多谢你的提醒,但这与你无关吧?”
  “当然有关,你‘救了我一命’,我自然要还你一个人情。”临祈戏谑地一笑。
  陆九也听得出他话里的含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觉得我把你安排在队伍里,别人会看不出来么?”
  “谁让你那么安排了?我是妖怪,不是人,不需要和那些家伙待在一起。”
  陆九皱了皱眉:“你是说……”
  临祈笑了一声,俯下身抱住他的肩膀。
  “让我做你的‘蛊’吧,阿九。”
  第143章 谎言予你
  临祈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何要向陆九献上自己的力量。
  或许出于同情, 或许出于不甘,或许出于十几年前那相处了数日的经历和一点点恩情——又或许只是自己当时的力量太微弱,需要附着在“门”身上恢复的同时窃取五大家族的情报,就像陆九后来所说的那样。
  但他清楚地记得在自己说出那句话之后,陆九眼中忽然同时出现了震惊、怀疑和不忍,丰富得仿佛一双眼都承载不下,要从眼角满溢出来。仿佛他过去数年间被苦修和赞誉压抑的情绪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使他竟然对着一个妖怪流下了泪水。
  “为什么?”他怔怔地问,“你是疯了吗?”
  “谁知道呢,或许我活得太长太无聊了吧。”临祈摊了摊手,“再说了,我欠你一个人情。等我觉得自己还够了,会把你杀了也说不定。”
  陆九扑哧地笑出了声,站起身来。他比临祈的人形矮一个头,但揉着对方的头顶的时候却像在抚摸一只大型宠物:“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虽这样柔声说着,但临祈却瞬间感到一股极具冲击力的力量从自己头顶的穴位闯进来,一下便如同密网一般展开,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紧紧束缚起来。他一下子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手指沾了里面的草药膏体在自己头顶画下符咒,一如他对待每一个上门来请求驱邪的信众一样,低垂的微笑眉眼宛若神祇一般慈祥,也宛若神祇一般捉摸不透。
  渗透进来的麻痹感慢慢让临祈闭上了眼睛,破烂的黑袍塌陷在地上,金绿色的三角蛇头从里面钻出来,窜上了陆九的手臂,冰凉的身体不一会儿就像抱紧了阳光一样变得温暖。
  正式出征的那天,临祈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盘在陆九的手臂上,周围的同伴虽然感到惊诧,但一想他是陆家人,也觉得能接受了。
  他们第一个讨伐的是南方的朱雀。朱雀和凤凰的关系在不同玄学门派中的说法都不同,但较为统一的是凤凰的神性更重一些,绝不可能属于妖怪,且力量比朱雀要强。但据南方前线传回来的情报,叛变的朱雀明显使用的是能量更强的凤凰火。
  由于掌管水系能量的施家战斗力较弱,火属性的妖怪向来都是人类防线的弱点。但这次他们却另辟蹊径,陆九一马当先,不用斗法的方式与她周旋,而是唤出内力护体,直接真刀真枪与她拼杀,在朱雀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时,一道不引人注目的蛇影悄悄游过战场,一口咬住了她的脚踝。
  随着一声惨叫,火势缓缓变弱,火苗的尖端也变成了恐怖的青黑色。在别的家族带着法器上前镇压之前,陆九悄悄用长枪挑出了朱雀的一滴心尖血,送到了临祈的口中。
  在镇压白虎的时候,他们也如法炮制,只是这次冲在最前面的是乔家。陆九亲眼看着他们将控制神兽的阵法埋在山中,再让族人的鲜血与之相连,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门”最辉煌的一代,同时也是各大巫祝家族发展到了顶点的一代。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在人间受到拥戴,还妄图将自己的手伸向妖鬼之中,甚至参透那更不可名状的“神”的奥秘。
  各个教派都有自己的神存在,但即使是他们这些修炼到了极致的巫祝高人,也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这些神。很多人都清楚,能写在教义上的神不过是糊弄信徒的谎言,真正的神可能和他们一样,只是处在三界狭间的怪物。
  陆九对这些没有兴趣。确切地说,少年时的经历让他很难对任何东西展现出兴趣,在其他同伴邀请他下棋或者喝酒的时候,他总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摇头,研读从家里带出来的已经泛黄的书籍。那些全是枯燥的修炼心诀,他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每当这时临祈就会变回人形,安静地当他的靠枕。
  他并不是没有吞噬“门”的欲望。一方面是陆家的绝学确实把他压制在了只能听从对方命令的状态,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温暖的陆九比几滴心尖血更令人向往。
  当时知道陆家使用蛊术的人并不在少数,陆九和他的蛇在战场上已经成为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符号——直到那场战役的发生。
  镇压了三只叛乱的神兽后,“门”觉醒时的第一轮战役正式宣告完结。在那之后过了几年相对平静的日子,直到施家的掌门人施闻突然暴毙,接任他的大公子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哑巴,只能在纸上不断涂画令人恐惧的图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全国及周边藩属国各地相继传来了多起失踪事件的报告,同时被目击到的还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
  佛道掌门人认为她是阎罗化身,正在商量对策之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中部地区突然爆发了极其恐怖的妖魔袭击潮,有数十个城镇被夷为平地——最温顺、在历史上少有叛乱记录的神兽玄武苏醒了!
  周家最先派人赶到,但对玄武属性相克的他们竟然死伤百人也没有压制住它。随后出现在战场的自然是陆九,在繁华的古城郊外,陆家人死守了十天十夜,最后从硝烟中出来的却只有陆九,没有那条蛇。
  “它死了。”陆九轻飘飘地说,“因为它背叛了我。”
  陆英嘉听到这话震惊地扭过头:“你不会……不,你不会这么简单地就在这里死掉吧?”
  临祈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又过了几年之后,大量妖魔再次苏醒,阴阳偏差值已经明显颠覆,但这时经过各大家族的联合测算,确定有大量的妖气都汇聚在一个家伙身上,是一条盘踞在西南山区的巨蛇。
  陆九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提着自己的长枪“吞日”,独自一人踏进了边境的密林中。一路上遇到的小妖都被他斩杀并生吞,在来到一处沟谷洗脸时,他才看见自己的面容已经不似人类。
  这也是陆英嘉反复在梦中见到过的场景。
  终于循着妖气爬到山顶时,陆九竟看见了一座破败的小院。临祈像避世的高人一样端坐其中,笑得像个孩子,露出的却是寒光闪闪的尖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