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没差。”
  “……”
  杜威长长深呼吸了一次,才能继续开口。
  他仰起的头稍凑近了些,隐隐散发奇异光采的双目向前盯紧,刻意放缓的话声循循善诱,莫名透着股蛊惑的意味。
  “身为皇子,又是男儿,屈尊雌伏于异邦的君主,阏氏可知世人在背后会如何指点议论您?先祖列宗泉下有知,阏氏觉得他们是否也会因您而含恨蒙羞、颜面尽丧?”
  “随便。”
  “……”
  杜威能听见自己脑门上青筋根根暴出的声音,他只想跳起来一把拽住面前人的衣领,狠狠前后晃动,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大吼:
  能不能有点理想!能不能有点追求!能不能别这么当只咸鱼随波逐流!
  长孙仲书对着地上人脸上生生冻僵的笑容,又礼貌地等了三秒,问道:
  “还有什么我能回答你的吗?”
  “没了……”杜威神色恍惚,声线有些飘渺,余光瞥见长孙仲书当真抬腿要走,如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
  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等等,阏氏留步!”
  好脾气的长孙仲书再次驻足。
  杜威抬起头,视线和那静静望来的目光一瞬交错,不知为何又下意识侧头错开。
  他咬咬牙,孤注一掷道:“名节诚可贵,尊严价更高。若为故国故,二者皆可抛。如果属下是阏氏,宁愿顶着风险拼了性命也要回……”
  杜威忽然住口。
  他好像听见一声轻笑。
  “镜子在王帐里面。”长孙仲书压下微翘的唇角,漫不经心一偏下颌,“如果你需要的话。”
  杜威:“……”
  妈的,你太知道杀一个人怎样只用一句话。
  回到王帐内,带着丝许遗憾心情的长孙仲书继续无聊地泡茶,这回不幸卡在了第三步“找杯”上。
  在先帝御赐的龙纹铜方盏与万金拍下的和氏白玉樽间犹豫了好一会儿,长孙仲书依然举棋不定。
  ——遂打算抛珍珠听天由命。
  他从方台上随手取了一个匣子,普普通通的外匣刚掀开一条缝,就豁然倾泻出满堂光华。
  里头是赫连渊那天亲手一片片捡起收好的凤冠碎片,当然也少不了那小几百颗又大又白的珍珠。
  他本来懒得收,可是赫连渊非郑重其事地直往手里塞,说什么定有一日倾尽自己之力将它修补好,在此之前,先物归原主保存着。
  长孙仲书当时抬头仰视着那双湿漉漉中透着可怜与诚恳的狗狗眼,心一软,没好意思拒绝。
  也没好意思说自己不想把被踩过的珠子往头上戴,更没好意思说他们俩可能都等不到这一天。
  匣子终于完全打开,炫目光晕中,长孙仲书摸出一颗莹润光洁的珍珠。
  谢天谢地,赫连渊勤勤恳恳擦净珍珠时自己没拦着。如今也算能物尽其用了。
  长孙仲书把珍珠捧在掌心,低下头看它,心中默念:
  如果落在东边或南边,就用盏。如果落在西边或北边,就用樽。
  然后使劲一抛。
  啪。
  不偏不倚,正正卡在头顶梁上。
  长孙仲书保持仰望星空的姿态欣赏了一会儿,确定一时半会之间,它不肯让步掉下来,自己也不可能发奋长得和赫连渊一样高之后,终于缓缓收回微僵的脖颈。
  ……不喝了。
  外头远处隐隐有动静逼近,他支着脑袋听了会儿,又在心底估摸下时间,八成是女配脸和她搬来的救兵卷土重来。
  长孙仲书霍地起身,摩拳擦掌,战意昂扬——
  无论如何,自己这次也要插上话!
  险些绊倒在走出大门的第一步。
  长孙仲书晃了晃稳住身形,看向地上那一坨差点让他摔倒的人形物体,惊讶地扬起眉。
  “咦,你怎么还跪着?杜——杜武?杜勇?”
  “杜威。”娃娃脸侍卫表情僵硬,“因为阏氏您一直没让我平身起来。”
  “哦。”长孙仲书面色带点愧疚,“那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给忘了。”
  长孙仲书还待再亲切慰问几句,声势越来越近的几个人却迫使他不得不抬头往那处望去。一望之下,却让他颇有些意外于一张面孔的出现。
  自然不是妆容防水性绝佳泪雨梨花也不脱妆的女配脸,也不是她身旁怒气冲冲一心要给女儿讨回公道的王爷亲爹。
  一马当先快步走来之人,是紧紧盯住他的、眼神和面色同样复杂的赫连渊。
  ——原来是这样。
  长孙仲书又悟了。
  也对,他的参考文献里也没少出现过这种剧情。白莲花女配挤两滴泪哀哀哭几声,天大的锅也得扣自己身上,无论是男主还是路人,一定齐心协力认为自己才是那个罪无可赦带恶人。
  赫连渊越走越近,不发一言,嘴唇紧抿,似在尽力克制着什么。
  长孙仲书尚在思考现任老公打算怎么惩治自己给女配脸出气,一旁终于扶着膝盖颤悠悠站起来的杜威却已再次放松地一笑,露出尖尖虎牙。
  “啧啧,不妙啊阏氏……单于现在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高大英武的男人终于在他身前两步停下,逆着光,分辨不清容色。
  等不知过了多久,不动如山的人影终于有所动作,一只大手缓缓扬起。衣袖折振间带起风声,有阳光烤得干燥的气息传来。
  这是要家暴?
  长孙仲书不为所动,只垂下眼等候即将落到脸上的巴掌。可下一秒,那只手却轻轻按住他背后,接着用力朝自己那个方向一揽,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摔去。
  落入一个等待已久的坚实怀抱中。
  长孙仲书的面部表情管理系统一下陷入混乱。
  不知该先因为突来的变故随众人展露出惊讶,还是因为撞到紧实胸肌的额头显现点疼痛,又或者,因为周身乍然拥上的陌生温暖展现些不曾明了、更不愿深究的其他。
  赫连渊在怀中人一下僵住的脊背上顺毛似的轻抚了两下,忍不住又搂得更紧些。他低下头,目光深郁,下巴若有若无擦过乌黑的发顶,语气里是浓得有如实质的内疚与自责。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欺负了,老婆。”
  作者有话说:
  名字依旧有小彩蛋w
  第12章
  长孙仲书:……?
  不是,这又是什么展开?没看到人女配脸傻到眼泪都忘流了吗?
  他僵硬地待在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的男人怀里,下意识张口就想要反驳。
  “我没——”
  “我懂,我都懂……”赫连渊轻声哄道,用坚定的眼神制止他继续开口,“你这么纯洁无暇、天真善良,哪里懂得那些女人可怕的手段。一定是她用尽手段设计你,然后还假意哭泣博取同情,是不是?”
  “单于!”女配脸尖叫一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冷酷无情的赫连渊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依然将全副心神放在怀里因被他说中心事而陷入长足沉默的人身上。
  赫连渊又安抚而怜惜地在他背后摩挲几下。
  “她是怎么找你麻烦的?别怕,告诉我,我只信你的话。如果连自己的阏氏都保护不了,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长孙仲书有些愣愣。
  背上的手一紧,赫连渊却是已咬着牙蹙起眉头,似乎陷入了很可怕的想象,“她有没有扇你巴掌?有没有扯你头发?有没有对你说脏话?有没有故意落水然后栽赃陷害到你身上……”
  落水?落到浴桶里吗?
  长孙仲书无语地想要开口:“其实没——”
  “够了,别说了!唉,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软纯善,面对别人的恶意与伤害,永远总是心怀光明选择原谅……”
  赫连渊眼神满是心疼。他的契约小娇妻一看就不懂得世间险恶,如果没有自己的庇护,还不知要被别人欺负到哪里去!
  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痴情单恋自己的漂亮老婆,赫连渊稍稍松开了怀抱,怀中人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张口。
  “其实我真的——”
  “嘘……别说话,他们不值得你求情。”
  食指温柔而坚定地压住唇瓣,柔嫩温热的触感传来,又让赫连渊连忙慌慌张张地缩回,不自在地捻了捻指腹。
  ……好软。
  长孙仲书木着脸,这回彻底闭上了嘴。
  好烦,一个两个的,是真的都不让他说话。
  王帐内。
  被迫当了好久背景板兼电灯泡的女配脸和她亲爹安静如鸡罚站,恨不得缩起脖子变身鹌鹑,来时趾高气扬的气焰早已无影无踪。
  ——笑话,对着曾经一人独挑一整个军团还毫发无损踏出血海的王,再敢横的人,不是没有脑子,就是没有脑袋。
  女配脸亲爹犁汗王丧气地低着头,心里暗恨。
  他领着哭哭啼啼的女儿找到单于告状时,单于不发一言就往王帐走,面色发沉。弄得他当时还喜出望外,只以为阏氏之位怕是要不保,自己想当单于岳父这个已久的夙愿也到了实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