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赫连渊望着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让老父亲操碎心的叛逆期儿子:
  “你——唉。”
  他闭了闭眼,好像投降似的无奈叹口气。
  “以后不要随便跟陌生人喝酒了——不,熟人也不行。草原上的烈酒不比婚宴那天我给你备下的果酒,若喝多了真睡死过去,又无人发现,晚上不是恐被生生冻僵,就是要被狼群叼去。”
  “草原上真有狼么?”长孙仲书好奇。
  赫连渊点点头:“有的,我小时候和弟弟……”
  伸手刚要比划,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他撒了手瞪着眼前人,气得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这、这不是狼不狼的问题……”赫连渊深峻的五官纠结地皱起,“下次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又喝醉了,那我——”
  赫连渊话到嘴边,突然卡壳了。
  我——我什么呢?
  再像这样半天等不到人一路揪着人问过去?再把那姓赵的丢到议事厅去一个人面壁思过?再巴巴地跑来自甘当人肉枕头一当就是一下午,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生怕将人从熟睡中扰醒?
  赫连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又图什么呢?
  长孙仲书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那双在大多数时候都坚利果决的眼里此时却有丝迷茫,浓眉紧皱,似是陷入了什么不得其法的困惑。
  于是他开口问,不知是替自己还是替他:
  “那你又待如何?赫连渊,就算我真醉倒了,你大可不必理会就是……”
  “那不行!”
  条件反射性的打断,让长孙仲书淡漠的眉眼被疑惑上色。
  “为什么?”
  “因为,因为……”
  赫连渊一下打了个激灵,左突右冲的思绪在脑海里急速乱窜,最终几近本能地汇成一句脱口而出:
  “因为我敬你是条汉子!”
  长孙仲书:。
  赫连渊激动地一拍大腿,几日里一直困扰他的哲学命题终于宣告攻克,参透宇宙真理的快乐让他春风得意神清气爽。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就说嘛,像他这种生来就注定要勇往“直”前的男人,能让他情不自禁留意和关心另一个同性的原因从来都只有一个!
  “好兄弟!”赫连渊紧紧握住长孙仲书的双手,热泪盈眶,“啊兄弟的情谊呀比天还高比地还辽阔,兄弟的情谊呀我们今生最大的难得!”
  长孙仲书眼神难得有点恍惚。
  激动的赫连渊却没注意到自己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又或者注意到了,却将那短暂的一刹波澜压下。比起一个能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留在身侧照顾他的理由,因为找到这个理由而劫后余生放松释然的缘故,让人更不愿也不想去深究。
  赫连渊握着那双白得不像话的手半天没动,眼底泛起一丝愧疚。
  他知道比起长孙仲书一直想要的爱情,自己仅能付出的兄弟情实在是太轻也太少。然而,除了加倍地对他好照顾他来弥补之外,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多做些什么。
  ——罢了,只要他坦坦荡荡、坐怀不乱,相信老婆也会慢慢看开接受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义,与他携手共创草原和谐美好新时代!
  义薄云天赫连渊还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构想中,被他拉着手半天不放的好兄弟长孙仲书木着脸,盯了好一会儿久久相牵的两双手,终于开口打断。
  “……不早了。回去?”
  “嗯?”赫连渊回过神,“啊好,回去吧。”
  长孙仲书干脆地起身,对面的赫连渊却不知怎的,柱子似杵着动也不动,看着竟像耍赖不想起来。
  他低下头,和正缓缓仰脸看过来的赫连渊四目相交,两相无言。
  “咳……那什么,要不再待会儿吧。”
  那张英俊威武的脸上神情有些尴尬。
  怎么?还打算一起看个浪漫落日再走?
  长孙仲书小小的脸上有大大的疑惑。
  赫连渊揉揉鼻子,又偷偷撩起眼皮瞟他一眼,半是无辜半是委屈。
  “我,我腿坐麻了。”
  第17章
  长孙仲书叹了口气。
  他重新蹲下身,望了望高大男人可怜巴巴看过来的脸,又叹了口气。
  能怎么办呢?多半是被自己一下午给压的。
  虽然很想不顾转身就走,但是腿麻的致死性微乎其微。退一万步,哪怕两条腿都动不了了,依赫连渊的强壮程度,恐怕凭借上肢行走速度都能甩下他一大圈。
  赫连渊惴惴不安,自家老婆还在盯着自己的腿发呆。他正摸不着头脑,忽然见到一只纤白的手毫无预兆搭上膝盖。
  “这里?”
  赫连渊没出息地抖了一下。
  “不不,不是……”
  那只手于是又缓缓向上移动,落到大腿中部,白皙的手指隔着衣料认真地按摩起来,掌心的热度若有若无熨着皮肤。
  “那是这里?”
  赫连渊血液循环突然恢复,流速超标,一级警报。
  “不——这,不……”
  赫连渊磕磕巴巴说完,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在不受语言组织能力支配下都说了些啥,胆战心惊眼疾手快一把朝还要往上摸的小手盖去。
  “还不是吗?难道还在上面……”长孙仲书自言自语,挪动的手突然被飞来大掌紧紧制住,动弹不得。
  “好了,我真好了,完全好了,从来没感到自己双腿这么好过!”
  赫连渊闭着眼语速如连珠炮,一手死死压制腿上不速之客,竭尽全力让语调显出万分真诚。
  够了,老婆,不要再摸了!再摸下去就不是绕着整座草原跑三圈能解决的事了!
  掌下的那只手安分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始有所动静,指节无意刮擦掌间的触感清晰透到心底。
  赫连渊小心肝儿一颤,睁眼望去,欲哭无泪:“我好了,我真的好得透透的了!”
  “我当然相信你好了。”长孙仲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我现在能把手收回来了吗?”
  赫连渊:“……”
  他刷地一下松开手掌。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站起身,见到长孙仲书起来时又不适地按了按额头,赫连渊下意识关心。
  “这酒后劲大,你能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我扶着你?”
  “多谢,不用了。”
  回答的声线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清冷,赫连渊听着遂也放下了心,再想想刚刚长孙仲书一切如常的举动,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
  “那走……”
  赫连渊话说到一半,身侧矮他一头的人影忽然晃了晃。下一秒,一道纤长的身躯就这么毫无防备摔贴了上来,一手仓惶扯住他衣领,一手狼狈拽着他腰带,险险没直接滑到地上。
  “……吧。”
  赫连渊机械地张嘴,鱼吐泡泡一样发出单调的音节。
  “……”长孙仲书一脸冷酷无情地松手推开他,站直时顺便替他将揉乱的衣领两下捋顺,“好险,差点被草丛绊倒。”
  赫连渊眼神飞快在脚底还没鞋高的细草上一瞟而过,不敢吭声。
  长孙仲书站得笔直,这回先用眼神审慎地确定了下落脚点,才郑重其事、严肃万分地踏出一只脚。
  赫连渊张开双臂等着。
  两秒后,温香软玉扑通抱了个满怀。
  长孙仲书:“……”
  他将环在赫连渊腰间的双手慢慢松开,犹豫了下,把埋在宽阔胸膛里的头也拔了出来。
  高大英武的单于站在他的草原上,叹了口气,可是好像又轻轻笑了。
  “这草它……”
  长孙仲书还在费尽心思罗织着罪名,身前男人忽然转身半蹲,接着不由分说拉过他两只手圈住脖子,大掌稳稳一扣,一用力,就轻轻松松将他背了起来。
  “怎么这么轻?”皱眉竟似还有不满,“我让妮素端过去的牛羊奶喝了吗?”
  长孙仲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趴在个宽厚的脊背上,尚有些愣愣:“不太喜欢那味道……”
  “那就多吃肉。”
  赫连渊斩钉截铁做下决断,掂了掂背上人,大步稳健地朝前走。衣角沙沙拂过浅草,景致摇动,行走间有规律的轻晃,恍惚让长孙仲书觉得自己似乘上了一叶载舟。
  白衣从他沉默的身躯垂下,风便把帆系上了舟,在被金红余晖烧成火海的草原间,在层层翻涌的无边浪波里,只有他们在航行。
  细软的头发丝搔过颈侧,让赫连渊觉得有些发痒。背上多了一层重量,耳后多了一道清浅的呼吸声,莫名又让那痒意钻过皮肤,直往心里头窜去。
  “你今天走这么远,还喝了酒……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赫连渊没话找话,想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开。
  “算吧。”
  长孙仲书瞄了眼自己这个角度能看见的半张坚毅侧脸,没忘记今天他出门的目的。
  可惜未遂,倒是莫名其妙把自个儿折腾到了赫连渊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