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须卜累还在疯狂对线输出:
  “当了阏氏也别得意太早,谁知道还能在这个位置上舒服几天!我活了大半辈子,以色侍人的例子见得多了。现在看着风风光光,说不定没几天就得灰溜溜爬回老家了!”
  长孙仲书几乎要直接过去和他当场桃园结义——知音,知音啊!他不仅知道自己而今别无所求,只一心等老公死了回家,竟然还给了自己如此美好衷心的祝愿……
  看看,什么叫高山流水,什么叫伯牙子期!
  须卜累看见长孙仲书定在原地不说话了,以为他终于被自己镇住,满意地清清嗓子,和缓下咄咄逼人的气势,环顾一周,捏着鼻子拿腔拿调:
  “我这人啊,就是心直口快,话虽然不太中听,可也是一心为了单于好——这样一个空有美色却无德行的中原人,一看就是祸水秧子,怎么配得上我们英明神武的单于?诸位不妨想想,我说得可有道理?”
  须卜累背着手四十五度角抬头,等着听底下还跪成一片的围观群众出言附和。
  果然不出所料,窃窃私语应声飘起,只是……内容却跟他想的稍有不同。
  “老头儿人没事吧?吆来喝去人五人六的,没看到单于那恐怖的表情吗?”
  “激进发言:阏氏是男的和他是阏氏有什么必然的冲突吗?不是,你品,你细品这种美貌,谁求娶不积极那是思想有问题!”
  “实不相瞒,最早知道单于要娶中原的王子时,我本来也想要批判一番——可是他的脸实在太好看了!”
  “就要男阏氏就要男阏氏就要男阏氏……老头省省吧,他走了阏氏都不可能走。再说了真走又怎样,你看单于这腻乎劲儿,非得千里走单骑上天入地追妻去!”
  须卜累几乎要气得当场吐血仰倒,他颤颤巍巍地看向单于,刚想开口疾呼老臣一片呕心沥血被当做驴肝肺,却被直直射来的那两道目光一下钉在原地。
  冰冷,没有温度,却似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周身的空气被抽取殆尽。
  “说够了吗?”
  赫连渊瞳孔如望不可测的深海,平静下酝酿着风暴。
  他缓缓移开目光,旋身走下高台,亲自牵过长孙仲书的手,一步步,踏过苍白而圣洁的石梯,同他并肩走向至高处。
  须卜累瞪着眼张了张口。但显然,赫连渊并没有意图给他留下回答的空间,低沉而磁性的声线骤然响起,回荡在因众人屏息而愈显旷阔的草原上。
  “那便轮到我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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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黑压压跪伏的人群在他开口的瞬间便归于无声的沉默,那是独属于统御者的威势,无人可复刻。
  须卜累浑身僵硬地站在人群中,花白的胡须随微微颤抖的嘴唇晃动着。
  赫连渊握着长孙仲书的手紧了一瞬,长孙仲书猜想他将要放开,但牢牢牵着他的那个男人却并没有,反而将纤细白皙的手指尽数小心地拢于掌心,莫名竟显出股珍视的味道来。
  “我以国礼娶他,也誓以国礼待他。”
  赫连渊一扫而过脚底下安静跪倒的人群,目光最终定格在突兀僵立的老者身上,口吻透出不容拒绝的强硬。
  “从前我未说,是以为不必,但若如今有人不懂,我也不介意再完完本本说一遍:见阏氏者,即如见我;犯阏氏者,即如犯君!须卜累,你身为族老,辈分在此,我便不将你拘起来问罪,只是——”
  赫连渊眼神一凛,剑眉冷硬。
  “来人,将那冠上的貂尾去了。从今往后,我不希望再在脚下这片土地见到你的身影!”
  “啊……”须卜累双膝一软,承受不住似的扑通跪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生怕砸到自己,忙不迭躲避地往旁边膝行几步。
  没人比他更明白去貂尾意味着什么。当年他凭借祖上功勋得了佩貂尾的荣赏,方能成为族老,无限风光。如今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生生褫夺走,无异是往他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再将一张老脸扔往地上踩。更别说……
  更别说,单于竟然还要将他驱逐出封地,颠沛流亡!
  “单于,我、我也是为了您好——”
  须卜累六神无主,求助的目光四下搜寻。被他看到的人纷纷迅速转过头避开,生怕这老头蠢得惊人还存在人传人现象,看一眼掉一点智商。
  ——居然敢当着单于的面得罪阏氏,这不是喝了五斤白的简直都解释不过去了!
  正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一人直起身来,冲着台上一抱拳。长孙仲书还因赫连渊刚才那番话有点发蒙,下意识侧目看去,认出那人就是方才邪邪笑出面瘫的男子。
  “单于,我觉得这样的惩罚还是轻了!阏氏这种像月光般圣洁、像玫瑰般美好、像宝石般珍贵的仙子样的人物,居然平白无故被人侮辱,这叫我们这些敬佩仰慕阏氏的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说完之后,还特意转向长孙仲书,冲他一挤眼,自觉风流无限。
  须卜累气得脸色涨紫,一抖一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昆邪王,你莫要落井下石,欺人太甚!”
  此人正是当时百般劝求赫连渊将那雅尔大会延长的昆邪王,自从婚宴上远远见了长孙仲书一眼,帐中的姬妾不美了,手里的酒液也不香了,一心只想拉着中原来的美人看星星看月亮,最好看完后还能一起探求生命的大和谐。
  难得有一次当着美人的面表现自己的机会,昆邪王仿佛进入求偶期的雄鹦鹉,花绿衣服下的肌肉都被满腔豪气撑大了一圈。他还想指着须卜累痛骂一番,台上娴静如临花照影的美人突然却淡淡发话:
  “不必了。”
  长孙仲书实在舍不得知音就此远走天涯,他还指望着老头子没事多说几句,自己好借他吉言早日收拾包袱回家。
  “落叶归根,老不离乡。单于不如赐个恩典,让他留在草原吧。”
  赫连渊低头看他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他当众这么对你,你竟还要为他求情?”
  长孙仲书不好说出真相,只能鼻子里模模糊糊哼出一声,面无表情,权当应答。
  “你,你真是……”赫连渊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又紧了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底下跪着的人也都刷刷抬起头,看向长孙仲书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会发光的人间圣母。
  什么叫心地善良,什么叫以德报怨!再看看那血口喷人不知悔改的须卜累,简直就是世界第一超绝无敌大反派!
  须卜累感到无数道利刃似的谴责目光插到自己身上,含恨咽下一口老血——这个中原来的狐狸精果然心机深不可测。白莲花!真绿茶!
  “阏氏当真是德貌双全,人美心善啊!”昆邪王啧啧叹道,走到须卜累身旁一把将他冠上貂尾拽下,手段极为残忍,动作极为粗暴,“你,还不快谢恩?”
  须卜累险被驱逐还失了显贵标识,地位一落千丈,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含恨忍辱地跪下:“多谢单于开恩!多谢……阏氏开恩!”最后几个字几乎隐没在齿缝里。
  偏偏身后还有不知什么人一声嘲讽嗤笑,“嘁,早这样不就好了。”
  须卜累脸色又青又白,强忍着没说话,却把这笔账一并算下,将长孙仲书更是记恨到了心里。
  拜过了长生天,饮过了丰收酒,再听赫连渊念过利落简短的一段颂词,那雅尔大会便也算正式开幕了。长孙仲书对这一草原人民特色盛典活动早有耳闻,前一天晚妮素絮叨介绍时,便也难得投入两分专注去听——
  祭典之后,就是接连几天的赛事。各个封地的勇士甚至是封王本人,只要有兴趣有本事皆可上场,赢者不但能拿走数值颇丰的奖赏,还能一举扬名立威。
  那雅尔大会的第一天专门作为狩猎的赛事日,人人都可骑马前往丘林草场一展身手。而在狩猎前还有一项助兴活动——报过名的勇士赤手空拳进入特意围出的草场,比拼谁能在不伤害“神鹿”的前提下捉到它,讨个满堂彩。
  长孙仲书不知道神鹿是什么,但听到妮素把它描绘得天上有地下无灵动飘逸圣洁优雅的样子,心中已不自觉将它与山海经中种种奇珍异兽挂钩——再次也得是个九色鹿什么的吧!
  本着深入体验草原动植物生态环境的心态,长孙仲书在被赫连渊直截了当拉去猎场的时候,便也没有拒绝。
  当然,可能跟牵着他的那只手力度不轻也不失为有些许关系。
  长孙仲书趔趄了两步,险些撞上前头那道沉默快步的高大背影。他偏头看了下那人紧抿的嘴唇和微沉的眸色,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停下步。
  自己这任老公现在仿佛心情有些不佳,是因为方才自己在众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然而念头只在脑海中转过一瞬,左右他也不关心。
  在他准备勉强加快步伐跟上之前,身前人却先一步意识到什么,一下顿住脚步,转过来正对着他,牵得他有些紧痛的手也几近匆忙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