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吓得一下惊醒了过来,迎着晨光,低头只见到长发横散慵懒趴在桌上睡着的长孙仲书, 似是被他动作所惊, 羽睫轻颤,迷迷糊糊冲他睁开潋着水意的眼。
  和梦里见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赫连渊很没有出息。赫连渊当场就扭头跑路了。
  他一个人躲到高高的草坡上,随手揪根矮草叼进嘴里, 啧了一声,对着澄蓝的天空发愣。
  脑袋里和心里都乱糟糟的, 还有些别的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单于,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一道活泼清脆的女声传来,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思绪。
  “妮素?”赫连渊一愣, 呸地一声吐掉草根, 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噢,奴婢来采些花花草草放回王帐摆。”妮素手里已握了一捧淡紫色的野花, 她捏着裙摆跑过来,看看手中的鲜花, 又叹口气,“可是, 草原上又有哪朵花儿能美得过阏氏呢?”
  赫连渊没说话,在心里默默按了个赞同键。
  妮素望了望自家单于这明显满怀心事的模样,不敢多打扰,行了个礼就要退下:“单于,那没事的话奴婢就先……”
  “诶——等等,回来!”赫连渊回过神来,赶紧叫住她,有些郁闷地捏了捏眉心。
  他一个人左右也想不出个头绪,不如……问问这小妮子?
  赫连渊斟酌着词句:“妮素啊,你对这个……感情生活,有没有一定的见解啊?”
  妮素眼前噌地一亮,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放心吧单于,虽然奴婢一次恋爱也没谈过,但是已经充分掌握各大专业理论知识!感情方面的事您要是问我,那您就可问对人了!”
  “是吗?”赫连渊莫名觉得有点虚,“呃,倒也不是我要问你。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妮素的眼神一秒变得犀利。
  “您说的这个朋友到底——”
  “不是!当然不是,怎么可能!”赫连渊矢口否认,色厉内荏,“不要插嘴,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了?”
  妮素连忙双手捂住嘴巴,眨眨眼,用眼神传达您继续的意思。
  赫连渊别开脸,看向另一边。
  “我有——我这个朋友有一个兄弟,两个人关系还可以。那个兄弟人很好,很乖,也很让人心疼,我的朋友因为自己的原因对他有点愧疚,所以一直尽力照顾他、保护他,想要为他多做些什么。”
  “哦……”妮素似懂非懂,“这不是挺好的吗?”
  “还没说完呢。”赫连渊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眼神微微泛起点不自然,“不过突然有一天,我这个朋友吧,发现他和他兄弟相处起来,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赫连渊望向天空,沉默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他和他兄弟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好像只能看见他兄弟。他一笑,他不自觉也想跟着笑,他一皱眉,他就只想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拿下巴蹭蹭他的头发。见不到他兄弟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没什么的,可是一旦停下来,他眼前就会浮现起那个人的影子。上一秒刚问自己为什么,下一秒心里头就自己冒出答案——他想他了。”
  “比如现在?”妮素冷不丁插话。
  “比如……咳,不是,我怎么会知道?”赫连渊用力清了清嗓子,挑起一对剑眉,“都说了是我的一个朋友,不是我!”
  妮素默默点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赫连渊语气又轻柔下来,他把脸稍低下几分,面上不自觉露出个微笑。
  “我朋友的那个兄弟很可爱,很讨人喜欢,跟只猫儿一样,让人看了总想去逗逗他。我朋友一方面高兴看到大家都喜欢他,可是一方面又不愿意他和别人太过亲近,看到就觉得其他人很碍眼,要他说,最好兄弟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只能望着他。”
  他忽然叹口气,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叠在一起搓了搓,过了半晌,才继续开口。
  “当兄弟有危险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愤怒与恐慌。当兄弟可能要离开的时候,他又觉得胸膛总是闷闷地痛,好像一颗心都被人剖成了两半。可是……可是兄弟对他一笑,那些伤,那些疼,一瞬间忽然又再也找不着了。”
  “所以呢,您朋友的问题是什么。”妮素木着一张脸,“两个人成亲的时候要选哪个良辰吉日吗?”
  “已经成——不是,成、成什么亲啊!”赫连渊刷地一声转过脸,“他们可是情真意切的好兄弟啊!兄弟哪里有成亲的道理?”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眼神游移,不想被人瞧见眼底莫名涌上的心虚。
  “呵呵。”妮素露出个假笑,“单于,您这个朋友,可曾把自己的这些心情告诉过他那个兄弟?”
  “没有……吧。”
  “得了,那就结案了。”妮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锤定音,“奴婢可以拿床底下那一箱夜间读物发誓,您这个朋友,绝壁暗恋他那个兄弟!”
  “什么?!”赫连渊差点整个人跳起来,下意识大力否认,“我才没——我朋友才没暗恋他兄弟呢!这怎么可能!”
  “那奴婢再问您几个问题?”
  妮素好整以暇,微微一笑。
  赫连渊瞥她一眼,勉强算是默许了。
  “您这个朋友,和他兄弟对视的时候,会不会面上有些发热,心跳微微加速,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点?”
  “呃……可能吧。”
  “您朋友会不会自然地记住他兄弟在生活中的爱好和小细节,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心情好的时候会有哪些小表情,聊天时说到什么事会双眼微微放光……”
  “这不是应该的么?”
  妮素盯了他一眼,忽然低了点声音开口。
  “您这个朋友,会不会对他兄弟有着不一般的占有欲?想亲近他,想跟他黏在一块儿,想低头吻他的嘴唇,甚至夜里会做与他有关的……一些梦?”
  “……”
  “单于。”妮素狡黠地眨眨眼,“您怎么不说话了呀?”
  赫连渊这才回过神,呛水一样猛然咳嗽起来。
  “咳咳……你这都什么破问题,一点都不严谨。”
  他端着架子咳了半天,才假模假样地低头整理起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
  “对视的时候脸发烫那说不定是因为天气热,了解兄弟爱好这个就更扯了,都是铁哥们儿了,知道人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是很正常?还有关于亲近这件事,是兄弟就要贴一起这你没听过?俗话说,人生难得一知交……”
  妮素托着腮插话:“那关于吻和梦呢?”
  赫连渊整理衣角的动作一僵。
  “议事厅那边还有点公务,我先回去处理了。”赫连渊一脸严肃正气凛然地起身,转头要走。脚还没迈开一步,就听得后面传来妮素恨铁不成钢的话声。
  “单于,不是奴婢说您,您都已经有阏氏了,怎么还可以暗恋外边的人啊?”
  赫连渊:?
  他脸上挂满大大小小的问号。
  身后妮素还在心痛地规劝:“您没听过一句话,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阏氏多好的一个人啊!人美心善,天仙下凡,人间水蜜桃,芳心纵火犯。阏氏一心一意待您,您也应该专一地对他好……”
  “等等。”赫连渊越听越一头雾水,“你觉得我朋友是我就算了,为什么觉得我是暗恋外边的人,而不是暗恋……咳,暗恋阏氏?”
  “哈?”妮素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您?暗恋阏氏?单于在跟我开玩笑吗?”
  赫连渊见到妮素反应极大不可置信的样子,心里无端升起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他一边因为在别人分析来,自己果然不是在暗恋长孙仲书而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感到些近似失落的情绪,沉沉地萦绕在心头,让他嘴里都有点微微发苦。
  “妮素。”赫连渊收起表情,眼神一下变得很认真,“有一句话你要记得。我很看重我和长孙仲书的关系,更永远都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说完,他又很轻地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连妮素都觉得我不可能暗恋他,看来……果真只是好兄弟啊。”
  赫连渊的神色莫名有些低落,他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我朋友——我先回去了。你弄完也早些回王帐陪着阏氏吧。”
  妮素愣愣望着赫连渊的背影,脑袋里一时有些糊涂。
  单于这么坚决地否认,看来当真没有看上外面别的什么人。可是……难道他暗恋的是阏氏?
  这更不可能啊!
  什么暗恋,他们俩不是早已经轰轰烈烈昭告天下老夫老妻神仙爱情口口相传万古流芳了吗!
  *
  赫连渊走到王帐前,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打算永久地忘掉那个梦,并且再也不提起。
  然而伸出去的那只手拽住帐帘的时候,却还是违背自己意志轻轻颤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