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好、好的!”
  赫连渊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乖巧地在凳子上坐下,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私塾先生发小红花的开蒙小学生。
  他甚至还特意把脑袋往后仰了仰,方便长孙仲书操作,脸上挂着一副痴汉般的傻笑。
  长孙仲书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玉梳,眼神冷酷。
  他轻轻拆开了赫连渊的发冠。
  墨黑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铺满了整个宽阔的后背,摸起来依旧有些扎手,带着一股草原特有的风沙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开始梳头。
  一下,两下。
  赫连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情不自禁发出几声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大型猛兽。
  “你手艺真好。”赫连渊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透着股慵懒的满足,“以后每天都帮我梳好不好?”
  长孙仲书没理他。
  他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这头发也太结实了,梳子梳下去顺滑无比,连一根掉发都没有。这不科学,难道这人就没有脱发的烦恼吗?
  长孙仲书有些烦躁。
  既然自然脱落的不行,那就只能人为制造脱落了。
  他眼神一凝,手指悄悄绕住了几根藏在内侧的头发。
  不多,大概也就五六七八根的样子。
  毕竟要是拔秃了一块,太明显了容易被发现。
  长孙仲书屏住呼吸,手指缠紧,然后——
  猛地一拽!
  “嘶——”
  赫连渊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脑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强行控制住了自己,重新坐得笔直,甚至还反而往后靠了靠,生怕长孙仲书梳得不顺手。
  “怎么了?”长孙仲书故作镇定地问,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几根来之不易的头发,心跳快得像擂鼓。
  “没、没事。”赫连渊龇牙咧嘴地笑了笑,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就是……可能有个结,稍微有点疼。没事,你继续,我不怕疼。”
  他心里默默,老婆肯定是不小心挂到了。老婆这么温柔,肯定不是故意的。就算有点疼也是爱的疼痛!我要忍住,不能让老婆自责!
  长孙仲书看着这个傻大个忍痛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诡异的愧疚感。
  但很快,这股愧疚感就被“回家”的渴望给压了下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几根头发而已,又不会死人……哦不对,这几根头发就是为了让他死人的。
  “好了。”
  长孙仲书飞快地把那几根头发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然后胡乱给赫连渊拢了拢头发,重新把发冠戴了回去。
  “梳好了?”赫连渊有些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脑袋,“这么快啊……我感觉我的发型还有不少进步空间。”
  他站起身,转过头来看着长孙仲书,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看见了长孙仲书袖口处露出来的一点点发梢。
  那是……他的头发?
  赫连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
  他看见了什么?
  长孙仲书居然偷偷藏起了他的头发?
  在中原的习俗里,这代表着什么?
  赫连渊的小脑瓜无端闪过一句从前看到的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把对方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编织在一起,放在锦囊里随身携带,这叫“结发”!代表着生死相随,永不分离!
  原来刚才那一下剧痛,不是不小心扯到了,而是仲书为了取下这象征爱情的信物,特意拔下来的!
  天呐。
  赫连渊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这个男人,表面上冷冰冰的,嘴上从不说,背地里却偷偷做这种痴情到极点的事情。
  他一定是想给我做一个香囊,或者是同心结,把自己的一片深情都缝进去。
  难怪这几天总是心事重重的,原来是在密谋这个惊喜!
  赫连渊感动得眼眶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假装没看见那一缕露出来的头发,强压下想要把人抱进怀里狠狠啃一口的冲动。
  既然是惊喜,那就不能戳穿。
  我要装作不知道,等他做好了送给我的时候,再表现出十分的惊讶和一百分的感动。
  赫连渊看着长孙仲书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怎么心软。
  “仲书,你真好。”赫连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长孙仲书正紧张地捂着袖口,生怕赃物掉出来,闻言一愣,微微心虚地一斜眸:“……莫名其妙。”
  赫连渊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什么,伸手揉了揉长孙仲书的头顶,“早点休息吧,别太费神了。”
  *
  长孙仲书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拿着扎满针的小人对着赫连渊狂笑,结果赫连渊非但没死,反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布偶,把他压在身下,用那令人窒息的猛男身形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让他喘不过气来。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赫连渊约莫是早起去练武了。
  这正是作案的好时机。
  长孙仲书一骨碌爬起来,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确信没人之后,才从陪嫁的箱子底下翻出了一个小针线包。
  然后又找了一块素白的手帕。
  他本来想找块黑布或者红布,看着比较邪乎,但翻遍了整个王帐,除了赫连渊的裤衩子之外,好像没啥深色的布料能让他随便剪。
  算了,白色也不错,看着像丧服,吉利。
  长孙仲书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缝制他的诅咒人偶。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动手能力。
  作为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他会画画,会写字,会鉴赏古玩,甚至还会一点茶艺,但唯独不会针线活。
  半个时辰后。
  长孙仲书看着手里那个歪瓜裂枣、四肢不协调、脑袋大身子小、针脚像蜈蚣一样爬满全身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儿,真的能代表赫连渊吗?
  赫连渊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长得确实是人模狗样,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
  手里这坨东西,说是赫连渊,简直是对赫连渊的侮辱,搞不好连阎王爷都认不出来这诅咒的是谁。
  “算了,重在心意。”
  长孙仲书自我安慰道。玄学嘛,讲究的是一个意念。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根珍贵的头发塞进了布偶的肚子里,然后封口。
  最后一步,写上生辰八字。
  长孙仲书提笔,蘸了点朱砂,在布偶的背后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赫连渊的名字和八字。
  大功告成!
  长孙仲书捧着这个丑萌丑萌的小人,眼里闪烁着壮志将酬的光芒。
  “赫连渊啊赫连渊,你也有今天。”
  他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对着小人的心口比划了一下。
  “只要这一针下去,你就……你就……”
  长孙仲书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脑海里忽然闪过赫连渊那张笑得傻乎乎的脸,闪过他把自己护在身后挡老虎的样子,闪过他在流星雨下看自己时专注的眼神。
  “……你先稍微肚子疼一下好了。”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把针尖稍微挪开了一点,避开了要害,对着小人的肚脐眼就要扎下去。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快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赫连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兴冲冲地大步走了进来。
  长孙仲书吓了一跳,手一抖,针还没扎进去,先把小人掉在了床上。
  赫连渊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躺在锦被上的、白花花的、奇形怪状的布偶。
  空气凝固了三秒。
  长孙仲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被发现了。谋杀亲夫未遂,人赃并获。
  赫连渊的视线在那个丑娃娃和长孙仲书僵了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喜、感动、狂喜和“呜呜呜我就知道”的复杂神情。
  他放下食盒,几步冲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丑娃娃,像捧着稀世珍宝。
  “这……这是给我的?”
  赫连渊的声音都在颤抖。
  长孙仲书:“……”
  “这,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赫连渊指着娃娃肚子上那歪歪扭扭的缝线,激动得语无伦次,“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头发,还有我的头发?”
  长孙仲书:“……”
  只有你的,谢谢。
  “你看这个娃娃,虽然……虽然有些别致,但眉眼间居然和我有点神似!”赫连渊指着娃娃脸上那两个一大一小用墨点出来的眼睛,强行挽尊,“这种狂野不羁的风格,这种抽象写意的线条,简直太符合我的气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