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赫连渊越说越起劲,甚至把娃娃举到自己脸旁边比划:“你看这眼睛,这神态,是不是跟我很像?尤其是这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简直绝了。”
  赫连奇看着那个大小眼、歪嘴巴的娃娃,心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煮烂的浆糊。
  像个屁。
  这玩意儿挂在门口都能辟邪。
  但他不敢说。
  “像……真像。”赫连奇违心地附和着,感觉自己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嫂子真是有心了。”
  赫连渊心满意足地收回娃娃,又爱不释手地摸了两把,那表情比刚才还要荡漾三分。
  “行了,那边的牛羊还没赶回圈呢,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赫连渊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对赫连奇说道,“去去去,别耽误我们二人世界,不是,咳,散步。”
  赫连奇:“……”
  他觉得自己很多余,甚至连那匹枣红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同情。赫连奇忍着牙酸,抱拳行了一礼,翻身上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主要是某人单方面散发——的地方。
  终于清静了。
  赫连渊心情大好,重新牵起长孙仲书的手,哼着歌重新往前走,大掌包裹着微凉的指尖,怎么捏都觉得不够。两人沿着河岸继续走了一段,绕过一个小土坡,眼前豁然开朗,矗立着一座……奇形怪状的石堆。
  说是石堆都有些抬举它了。
  那坨东西是由几块巨大的、粗糙雕琢的青石毫无章法地堆砌而成,上面似乎还刻着些线条,只是技法过于狂野,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仰头凝视着那坨不可名状的物体,陷入了沉思。
  “这是……”他迟疑地开口,“你们部落祭祀用的图腾?还是……某种古神和上古巨兽诞育的血脉?”
  赫连渊:“……”
  赫连渊咳嗽了一声,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名为羞涩的红晕。
  “那是……我。”
  长孙仲书眼皮一跳,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你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的疑问。
  “确切地说,是我和狼群搏斗的英姿。”赫连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小时候,我和阿奇偷偷溜出去打猎,结果碰上了狼群。我杀红了眼,最后把狼王给宰了。回来之后,牧民们为了纪念那一战,就自发地给我堆了这个像。”
  长孙仲书又看了一眼那坨石头。
  嗯,如果那个圆圆的石头代表脑袋,那旁边那个长长的条状物难道是……狼尾巴?还是赫连渊的腿?
  原来这种抽象派艺术,在他们草原是这么源远流长的吗。
  “虽然丑是丑了点,但大家的心意是好的。”赫连渊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笑着解释道,随即目光落在石像下方的一块略显突兀的缺口上,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而怀念。
  “那时候我也才十几岁,不知天高地厚。被狼群围攻的时候,有一只狼从背后偷袭,我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是阿奇。他当时吓得腿都抖了,却还是大叫着扑到了我背上,替我挡了那一下。”
  赫连渊抬手比划了一下脸侧的位置,叹息道:“那一爪子狠啊,深可见骨。他脸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当时回头看见他满脸是血,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这才发了疯,拼了命地把狼群屠尽。”
  长孙仲书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那个总是跟在赫连渊身后的左贤王,脸上那道狞厉伤疤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阿奇喝汤。”赫连渊拍了拍那个石像,像是拍着自家兄弟的肩膀,“虽然他现在看着挺糙的,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趴在我背上哭着喊哥的小屁孩。”
  风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又似青浪绵延。
  赫连渊收回手,转头看向长孙仲书,深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亮得惊人。
  “所以啊,仲书。”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手又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软绵绵的丑娃娃。
  “不管是这个石像,还是你做的娃娃,虽然看起来都……咳,都不太常规,但我知道,这背后都是沉甸甸的情义。”
  赫连渊自我感动地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虽然我是直男但我懂你”的眼神深情注视着他。
  “我都懂。真的,我都懂!”
  长孙仲书:“……”
  你懂个锤子。
  他看着面前这个把诅咒人偶和抽象石像并列为人生两大珍宝的男人,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
  ……算了,毁灭吧!
  第54章
  日子就在这种赫连渊单方面自我攻略、长孙仲书单方面寻找作案时机的诡异平衡中过着。
  直到那一封封加急的军报像雪花片一样飞进王帐, 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甜蜜。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赫连渊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羊皮卷, 眉头紧锁,周身那股子黏糊糊的大型犬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草原霸主特有的肃杀与冷厉。
  “纳伽这小子,手伸得太长了。”
  赫连渊哼笑一声,将羊皮卷拍在桌案上。
  “前日劫掠我边境商队,昨日又在安西河处增兵演练, 还大言不惭说是比武。我看他是嫌那个王子当得太安逸, 想去阎王殿里谋个差事!”
  下首的几位将领个个义愤填膺,拍着桌子:
  “单于!这还能忍?那个纳伽不过是月氏国老国君跟舞姬生的野种,仗着有点小聪明, 联合了西域那帮乌合之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咱们这就发兵,正好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赫连渊没有接话, 只是目光又沉了下来,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
  打, 肯定是要打的。
  赫连部落崇尚武力,这片草原也是他在马背上一刀一枪拼下来的。若是在几年前, 遇到这种挑衅, 他早就提刀上马,不出三日就能把对方的头盖骨拧下来当酒碗。
  可现在……
  赫连渊的目光穿过议事厅的帘帐,似乎飘向了不远处的王帐。那里住着一个能让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他, 竟然心生踌躇惶然之人。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若有个万一, 谁又来护着他?
  而且……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哎……万一他这一走,老婆想他想瘦了怎么办?万一那个神神叨叨的国师又来忽悠老婆看星星怎么办?万一姓赵的不靠谱的又来找老婆喝酒怎么办?
  赫连渊越想越觉得后院起火的风险比边境失守还要大。
  “单于?”兰达在一旁察言观色, 试探着问道,“您是在犹豫?”
  “嗯。”赫连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这仗虽然该打,但此时出兵,会不会……有点太仓促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如玉石撞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仓促。”
  众人回头,只见长孙仲书一身白衣清减,缓步走入,议事厅内瞬间蓬荜生辉,空气质量显著提升。而他身后,挂着一脸高深莫测笑容的国师竟也负手悠然踱来。
  长孙仲书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面色沉静,眼神却跳跃一簇幽幽的小火苗。
  他是来送亲手熬的固体版大补汤合订版的,结果正好听到了这一耳朵。
  真是天助我也!
  “你怎么来了?”赫连渊眼睛一亮,刚才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起身上前要去扶他,“想我啦?”
  长孙仲书微微一让,避开他的手,将汤碗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那一屋子五大三粗的汉子,目光掠了一圈,最后落回在赫连渊脸上。
  “我听闻边境不稳,特意请国师卜了一卦。”
  国师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配合地甩了甩宽袍紫袖,银发在微风中轻扬,神棍气质拉满:“不错。昨夜我观天象,见贪狼星动,破军星耀,此乃大争之兆。若不出兵,恐有……”
  国师顿了顿,眼神一瞬放空,像是当场入了定。
  刚才小仲书托自己背的词是什么来着?
  长孙仲书淡定接话:“恐有血光之灾,家宅不宁,夫妻……离心。”
  赫连渊倒吸一口凉气。
  血光之灾他不在乎,家宅不宁也能忍,但这夫妻离心?!
  这绝对不行!
  “而且,”长孙仲书看着赫连渊,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神里难得带上了一丝鼓励,“你是草原的王,是鹰,是狼。雄鹰岂能困于巢穴?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战吗?战啊,以最……咳,去建立不世的功勋。”
  最好嘎巴一下下线在那里。
  长孙仲书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赫连渊听得这叫一个热血沸腾。
  看看!
  看看我老婆!
  多么识大体!多么有格局!多么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