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很好……到时候,他只要来一点小小的助力,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在身后看赫连渊一路向北,坐等他超速翻车了。
  两匹马并排走出了营地,来到了广阔无垠的草原上。
  身后,两名路过马夫的细碎交谈声被风远远抛在耳后。
  “咦,那不是踏云的媳妇儿,雪团吗?”
  “是啊,雪团最黏它了。阏氏和单于感情真好,出门都骑情侣马……”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浪起伏如海。长孙仲书看着草丛掩映的那条崎岖不平的石子路,心情大好。
  “准备好了吗?”赫连渊侧头看他,眼里满是宠溺,“我们先慢点……”
  “驾!”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长孙仲书忽然扬起马鞭,却不是抽在自己身下的雪团身上,而是狠狠一鞭子抽在了赫连渊那匹踏云的屁股上!
  “啪!”
  清脆的鞭响。
  踏云彻底怒了。赌上它马中之王的尊严,这辈子除了赫连渊还没人敢这么抽它!
  受惊加上暴怒,踏云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后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疯狂地窜了出去!
  赫连渊毫无防备,差点被甩下去,赶紧死死勒住缰绳:“卧槽!老婆你好辣!”
  长孙仲书选择性忽略不该听的话,看着绝尘而去的赫连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飞吧。
  飞得高高的。
  然而,他刚高兴不到两秒,身下的雪团突然刨了两下蹄子,耳朵都竖了起来。
  它看到了——
  它看到它的老公!跑了!
  而且跑得飞快!仿佛要去跟别的小母马私奔!
  “咴儿——!”
  雪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嘶,响彻旷野,声声都在控诉:“负!心!汉!”
  下一秒,这匹号称温顺小可爱的草原良驹,突然原地炸毛,四蹄生风,像是被弓弦弹出的利箭,贴着地皮狂飙而去,径直朝踏云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整个草原都能听见它蹄下怒火烧地的声音!
  长孙仲书:“???”
  “停下!停下!!”
  长孙仲书死死拽着缰绳,但这会儿雪团眼里只有自家老公俊俏无情的背影,哪里还管背上驮着个什么玩意儿。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景物飞速倒退成了残影。
  颠簸。
  剧烈的颠簸。
  长孙仲书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搭在马背上七荤八素的腊肉,五脏六腑都要被呕出来了,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的疼。
  怎么没人告诉他……这两匹马……也有羁绊……
  前方,赫连渊凭着惊人的骑术和臂力,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暴躁的踏云,一回头,就看见自家老婆骑着雪团,正以一种“我们同归于尽吧”的架势冲了过来。
  那张平日里清冷淡定的脸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的惊恐,发冠都歪在一边。
  “哈哈哈哈哈!”
  风中传来男人爽朗的大笑声。
  “仲书!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有天赋!”
  赫连渊意气风发地调转马头,策马来到了长孙仲书身边,大手稳稳攥住了缰绳,帮他控制住方向。
  他又松手往前几步,在马上一个鹞子翻身倒转朝向,倒骑着马,对着长孙仲书张开双臂,大声喊道:
  “别怕!跟着马的节奏,身体前倾,夹紧马腹!那是踏云的媳妇,它俩在赛跑呢!”
  长孙仲书气得想吐血。
  这该死的恋爱脑!
  赫连渊还在乐得一脸不知死活,恣意挥手:“既然跑起来了,那就别停!老婆,你看这风,多大!这云,多白!咱们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天边去——!”
  “赫连渊!你……”
  “来追我啊!”
  赫连渊笑得更加肆意,几乎要夺去身后天空那轮圆日的一半光彩。他游刃有余地控制着速度,不远不近地吊着长孙仲书,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诶~追不上你追不上!”
  长孙仲书原本苍白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看着身前这个混蛋,看着他那在风中飞扬的发丝和肆意张扬的笑脸。
  那一瞬间,心里消失已久的某种胜负欲忽而被彻底点燃。
  好啊。
  谁怕谁。
  风急云朗,天高地阔。
  索性握了缰绳赌一把,看谁先倒霉折运吧!
  “驾!”
  长孙仲书一咬牙,也不要赫连渊帮忙了,反而学着他刚才喊的要领,压低身体,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手里的缰绳猛地一抖。
  雪团感受到了背上人的战意,跑得更欢了。
  两匹马,两个人,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掠影飞驰。
  不知是那一刻的风太自由,还是前面那个男人的笑声太有感染力,长孙仲书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和思绪,竟然在这极速的奔驰中,一点点被风吹散了。
  世界统统都抛在了身后。
  这一刻,漫漫苍原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和此般奔腾不息的、心脏与天地共振的悸动。
  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天边的太阳开始西斜,将整个草原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红,那是一天中日影最绮丽的时刻。
  马儿终于累了,速度慢了下来。
  赫连渊率先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站在夕阳里,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两颗清溪涤洗过的黑曜石。
  “仲书,来。”
  他走到长孙仲书马前,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迎接的姿势。
  长孙仲书坐在马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腿弯疼得像是被火燎过。他动了动软绵绵的腿,刚想下马,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下滑。
  “小心。”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落进了一个蓄谋已久的怀抱,铺天盖地的熟悉气息将他包围,挟着汗水与青草味的疏朗。
  赫连渊稳稳地接住了他,顺势转了个圈,卸掉了冲击力,然后将他小心翼翼地扶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这是一处开满野花的小山坡,马儿走到旁边两步吃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颈挨蹭,亲热无比。
  ……长孙仲书郁闷地转开眼。
  “累坏了吧?”
  赫连渊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皮质的水囊,拔开塞子递给他,“喝点,这是早上刚从兰达那抢、咳,拿来的鲜奶茶,喏,还热乎着。”
  长孙仲书是真的渴了。
  他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抚平了肺腑里那股火辣辣的燥意。
  “还不错。”他舔了舔沾着点奶渍的嘴唇,难得夸了一句。
  赫连渊看着他那副因骑马后而面色红润、显得格外有生命力的样子,喉结滚了滚。
  他没说话,只是在长孙仲书身边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渐渐变暗的天空。
  长孙仲书也累得不想动弹,顺势向后一躺,倒在了厚厚的草甸上。
  草尖挠着脸颊,痒痒的。
  他刚想伸手拨开,就被一只大手拦腰一揽,整个人被强行拖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枕在了一块硬邦邦却极有弹性的肉垫上。
  “别躺地上,草扎人。”赫连渊理直气壮地把人锁在自己胸口,“躺我身上,我皮厚,不扎。”
  长孙仲书:“……”
  他其实想说他也没那么娇气。
  但耳朵贴在那温热的胸膛上,听着皮肤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句拒绝的话就在舌尖打了个转,被他咽了回去。
  “……你这是在吃草的醋?”
  他难得有兴致说句玩笑。
  “嗯。”还有高手。
  赫连渊大方承认,伸手拨弄着长孙仲书被风吹乱的头发,“就算是草,也不能随便碰你。你是我的。”
  又是这种霸道又不讲理的宣誓。
  长孙仲书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幼稚。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草低的声音,和两匹马在一旁吃草的细微咀嚼声。
  “仲书。”
  赫连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静谧。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阿爸和阿妈也经常这样。”
  长孙仲书微微一怔:“老单于?”
  “嗯。那时候阿爸还没那么忙,阿妈也还在。”赫连渊看着头顶的星空,眼神里流露出少见的怀念,“他们经常两个人骑着马,把我和阿奇甩在后面,在草原上疯跑。阿妈骑术特别好,阿爸总是追不上她,但每次阿妈都会在前面的山坡上停下来等他。”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也要带他来这里,骑最好的马,看最亮的星。天地这么大,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赫连渊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深邃得仿若一汪要将人溺毙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