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行将就木的老人们此刻宛如恶鬼,浑浊的眼珠子瞪着他,恨不得连人带摊吞下去。
  裴乐气得眼睛发红:“滚开!”
  老人们哪会听他的,伸手就要从篮子里拿鸡蛋。
  裴乐连忙伸手,严严实实护着篮子。
  一只干枯泛斑的褐手握住他的手腕,阴冷从皮肤表面传来,也不知这只手的主人哪来那么大力气,扯得他手腕发疼。
  “你们要在大庭广众下抢东西吗。”一只偏白的属于少年的手闯入视线,挡在他的手臂上方。
  程立严词道:“我父亲是秀才,你们若再敢抢,我便将此事告知父亲,让他去衙门告状,看看县令大人会如何处理此事!”
  县令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就是一座山,是天底下最威严的官。
  程立生得白净,的确是书生模样,说话又文绉绉的,几名老人被他唬住,收了手。
  “算了。”老妇故作大方,“今儿就算我吃个亏。”
  说罢,一帮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裴乐从篮子上起来,先检查篮子里的鸡蛋,见没有新的破的,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程立,低咳一声:“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们两个人一起卖鸡蛋,我本来就该出力。”程立掩饰着高兴,努力让自己神情淡定,看起来可靠。
  他听大哥说了,乐哥儿嫌弃他又矮又瘦干活不行,说白了就是觉得他不可靠,觉得和他在一起没有指望,所以他得表现出自己的能力。
  篮子里的鸡蛋剩得不多,裴乐数了数,还有二十个,和一个破壳的。
  破壳的肯定卖不了,没有碗,也带不回家,他打算等会儿送给买得多的人。
  镇上人大多知道那帮老人的德行,见事情解决,没有热闹可看,便都散开了,街上重新恢复秩序。
  裴乐用篮子里的稻草把染上蛋液的好鸡蛋一个个擦干净,随后又开始叫卖。
  很快来了名打扮利落的中年妇人,估摸着是大户人家的管事,问了价格后,见他的鸡蛋新鲜,就全都买走了。
  因为最后二十枚蛋不够大,裴乐只收了十九个的钱,破壳蛋也送给了妇人。
  摸了摸满当当的钱袋,裴乐心情大好。
  裴家的规矩是卖蛋钱十之九交公,余下的可自行留用。
  一百个蛋破了一个,送出去三个,四个蛋是十二文,也就是说卖了三百八十八文。
  那么,他和程立可以分得三十九文钱。
  想到方才程立化解危机,他大方数出十九枚递给对方:“喏,你的酬劳。”
  “我不要。”程立摇头,“我有钱。”
  裴乐掰开小书生的手,硬塞给他:“这是你应得的。”
  仅仅是跟着一起卖鸡蛋,几乎什么都没做,就得了十九个钱。
  握着沉甸甸的铜钱,想到自己抄书被书店老板压工钱讥讽,程立更确信入赘裴家是正确选择了。
  分了钱,裴乐使唤起人来也有底气,叫程立拎着空篮子,一起前往点心铺子买了两包麻片糖。
  麻片糖很是昂贵,一包三两重,售价十五文。不过它片数多,一片轻飘飘的看起来很大,用来哄小孩不错。
  买完点心,裴乐继续遵照朱红英的嘱咐,去粮油店买了两斤盐、一斤糖,以及五斤精米三斤精面。
  这些总价一百七十四文,老板给抹去零头,花费一百七十文。
  最后,裴乐又去肉摊买了三斤肥肉,花费九十文。
  “家里要买的东西都买完了,你要买什么?”裴乐看向程立。
  程立道:“我想去买两支笔,顺便找老板借朱泥。”
  借朱泥自然是为了两人间的字据生效,裴乐欣然应允。
  南纸店离粮油店不远,程立挑了两支兔毫笔,结了账后借朱泥。
  老板常遇见来借朱泥的,什么都没问就点头同意,二人在字据上按下红指印,契约成立。
  走出南纸店,裴乐心情更好了,问程立要不要吃糖葫芦,他请客。
  糖葫芦两文钱一串,他请得起。
  程立道:“我请你吃吧。”
  “我请你。”裴乐已经决定了。
  他找到卖糖葫芦的小贩,买了三串,递给程立一串,另一串打算带给石头。
  此时快到晌午,没有通往大东村的牛车,两人只能步行返回。
  程立背着五斤米,剩下的东西则放在篮子里,裴乐提着。
  吃完糖葫芦,程立看了看身边脸不红气不喘的哥儿,觉得自己是有点没用。
  裴乐看不上他也是应该的。
  不过他小时候并没有这么瘦弱。
  五年前他的故乡遭遇雪灾,还打起了仗,爹娘带着他逃命,历尽坎坷,钱都被抢没了,有时候一天连一口饭都吃不上,晚上只能抱在一起取暖。
  这样的情况下,母亲最先遭不住,香消玉殒。他和爹虽然活了下来,并最终在麻双村定居,可体质也从此变虚弱了。
  他爹病逝的主要原因就是逃难时亏空太过,留下了病根。
  他会中暑晕倒,其实也是这个原因。
  程立心里叹了口气,跟上裴乐。
  裴乐扭头看他:“你要是拿不动就把米给我。”
  “拿得动。”程立说。
  裴乐怕小书生又中暑,还是把米拿过来自己扛着了。
  他从小就吃得饱穿得暖,又天天干活,五斤的重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两人才终于看见大东村的牌子。
  裴乐擦了把汗,又看了眼小书生。
  ——程立脸太红了,他真怕对方突然晕倒。
  走进村里,裴乐脚步明显轻快了:“不知道阿嫂会做什么好吃的。”
  “阿嫂说今天煎鱼。”程立早上听见的。
  裴乐眼睛一亮:“那可好,我喜欢吃鱼。”
  两人快步往家走,走到一半,却遇见了个挡路的。
  马有庆嫌家里脱麦粒尘土重,于是拿着本书出门。
  书上的文字枯燥又无聊,他看了一会儿就想打瞌睡,又怕被家里人发现,便爬上麦垛躺在上面。
  惬意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了一道讨人厌的声音。
  马有庆坐起来一看,只见不远处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点的那个额头正中哥儿痣鲜艳,左手提着篮子,篮子盖着麻布,麻布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右手扶着肩上的东西,像是粮食。
  矮个汉子则什么都没拿。
  马有庆眼珠子一转,滑下麦垛,站到路中间,贱兮兮地说:“这不是乐哥儿吗,刚从镇上回来?怎么你夫君一点东西都不帮你拿,也太不知道怜香惜玉了。”
  “虽然吧,你不是什么香也不是什么玉。”
  马有庆是大东村罕见的读书郎,十三岁,最爱拿本书满村子转悠,逢人便要卖弄。
  裴乐很看不惯他,不吃他那一套,两人打过不止一次架,可谓是宿敌。
  “好狗不挡道。”想着快点回家吃饭,裴乐骂完就打算绕过去。
  马有庆却不放过他,挤眉弄眼:“拿这么多东西你不累么,用不用我帮你拿一半。”
  “找打是不是。”裴乐放下篮子,语气阴沉起来。
  马有庆往后跳两步:“不会吧,你要当着未婚夫的面打我?我可是汉子,你跟我拉拉扯扯,不怕被退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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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看吗[捂脸偷看]
  第4章 打架
  打架免不了肢体接触,小时候没什么关系,但如今他们都能议亲了,传出去一定会影响哥儿的名声。
  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马有庆抬着下巴,有恃无恐。
  裴乐撸起袖子:“马有庆,你要真有种就别跑。”
  他才不在乎什么名声,若程立因此想要退婚更好,省得他烦心了。
  见他真要动手,马有庆眼底闪过一抹惊慌,又退了两步,急忙摆手道:“我不跟哥儿打,不想欺负你!”
  知道裴乐拳头的厉害,马有庆急中生智:“要不这样吧,让你未婚夫跟我打,我们汉子打汉子。”
  马有庆个子和程立差不多,人却比程立宽两圈,说跟程立打,明摆着想欺负人。
  裴乐不喜欢程立,但程立如今算是半个裴家人,欺负程立,就等于欺负裴家。
  这般想着,裴乐眼底浮过冷色,两三步走到马有庆面前。
  上回被裴乐打肿了脸,马有庆现在想起左脸还隐隐作痛。
  他想跑,可汉子的尊严不允许:“你……真敢当着未婚夫的面动手?”
  裴乐用行动回答。
  他骤然出手,照着肚子一记冲拳,马有庆立时痛得弯腰。
  趁着马有庆还没反应过来,裴乐抬腿一扫,马有庆便随着惯性跪了下去。
  裴乐将其双手反剪,左膝压在对方背上:“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不敢了不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马有庆低头求饶道,“我再也不敢了!裴爷爷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