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什么候脉,大概是那位等了一夜,等不及了才命他如此行事。
  若不然他一个太医,给上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他们祖孙头上犯太岁。
  封天尧无甚表情,挽上袖口,“那就麻烦钱太医了。”
  他虽一副虚弱之像,却同之前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钱中明连忙将迎枕放在桌上,“不麻烦不麻烦。”
  钱中明是太医院的老人,十年前出事那晚,是两个新人当值。
  按照太医院的规矩来讲,本不允许两个新人一同当值。
  “钱太医,可还记得邱春雨和蒋睿平?”他不急不许,目光盯在他脸上。
  钱中明把着脉的手一晃,十年前先帝突发心疾,邱春雨和蒋睿平救治不当,早在那夜就已随先帝去了。
  “臣……记得。”
  “说说看。”
  “这……不瞒王爷,春雨是我的学生。”那晚本该是他和蒋睿平当值,但是家里的娃娃落了水,春雨不忍他着急,这才留下替了他,却不想。
  他曾多次随他侍诊,对先帝的心疾了如指掌。
  而那时先帝的心疾已臻至平稳,按理说若非情绪大恫是不会病发的,即便病发,以太医院预备的那些大药,保下命撑到他赶过去足矣。
  可那天的宫门却锁到了天亮,丝毫没有消息传出来,若不是情况太过危机春雨来不及派人给消息,就是有人刻意阻断。
  后来他虽未曾亲眼见过先帝尸身,但太医院种种药材皆有备案,先帝所需,毫无所动。
  这不是春雨的性子,他用药大胆,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非,他还没来的及用药,先帝就已经离世了。
  钱中明虽不在前朝,但对诸宫之事心知肚明,只是他不过一个太医,无论如何也对抗不了天家的雷霆。
  “那,蒋睿平呢?”
  “他是和春雨,一起考进来的,臣只记得,有点功夫在身上。”
  如今外面风言风语,他亦不敢多说。
  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脉象依旧同之前一样奇怪,虚虚浮浮,不见有力,但中毒之象却严重了许多,“再让臣看看伤口吧。”
  千予的药吃一颗能顶三天,钱中明是看不出什么的。
  只是外祖尚在此处,看到那伤,还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
  封天尧未有动作,“伤口已无碍了,钱太医回吧。”
  “听话,给他看看。”孙之愿只听人说他伤重,至今也不知是怎么个重法,“钱太医毕竟是御前用的,看看外祖也好放心。”
  “让臣瞧瞧吧,臣好对症开药。”他真不给瞧,等回了宫,陛下那边可就难交代了。
  “真无碍。”
  “怎么?你不给看,是想瞒着外祖还是如何?”孙之愿太过了解他的性子,一语中的。
  封天尧犟不过,只得解开衣衫。
  前后穿胸的口子霎时间入到二人眼里,伤口处的针脚还有没拆完的线,扒在上面尤其可怖。
  孙之愿入目已然变了脸色。
  钱中明一怔,倒还算见过世面,仔细检查了一番,重新上好药才道:“太傅就放一万个心吧,尧王的伤势有高人候着,如今伤已经见好,再过两日拆了线,臣先给开个方子,补补血气,好好调理调理。”
  “好,听你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张老快去,去拿方子,煎药。”
  “是,钱太医这边请。”
  钱中明巴不得走快些,“那微臣就先退下了。”
  他刚退远。
  孙之愿便已迫不及待,“他竟然下此重手?”
  封天尧将衣衫穿好,“有一句古话说的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孙儿的福气都在后面呢。”
  “而且钱中明不是也说了,都好了。”
  难为他还有心情宽解自己这个老头子,孙之愿又气又疼,“你刚刚如此问他,可是有什么新意?”
  钱中明还算正直,但他与陛下亲近,若是言语一二……
  他们兄弟二人原就只剩下了一张薄的可怜的纸竖在中间,如今捅不捅破都没什么意义。
  封天尧不怕他说,就怕他不说。
  如今皇兄已知晓了伯南的身份,他必须要将他的视线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不等祖孙两人说话,门口便传来了临风的声音,“世子。”
  程昀胥往远处瞧了一眼,“我刚看到钱中明了,封天尧无事吧?”
  “世子放心,钱太医是来看诊的,刚给王爷开了方子。”
  “他开的方子谁敢用,抓紧丢了。”
  第127章 教训
  说话间他已进了房间,“太傅?”
  孙之愿这才复了神色,“世子这一路累坏了吧。”
  “哪有。”程昀胥摆摆手,他什么忙都没帮上,哪担得起这个累字。
  “还不回府?”封天尧其实也心知肚明,“回了京还赖在这儿,程王可要来找本王的麻烦了。”
  “明知故问。”
  程王府没有女主人,程昀胥自小便没了母亲,许是爱之深责之切,程王在教育他这件事上极少讲道理。
  人非草木,这么些年过去,程昀胥虽不满程王对他严厉,但心里也清楚那都是为了他好,只是这样相处惯了,时间久了,就也拉不下脸子跟他父子情深。
  程王有心待他好,更也是个嘴硬的,以至于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僵越来越硬。
  程夜雄那老脾气孙之愿多少还是有些了解,“放心吧,你这好不容易安全回来,他心里开心着呢。”
  “太傅你不懂,依着我爹那脾气,不打折我这条腿是不会消气的。”擅自出京,他犯的不是程王府的忌讳,是天家的忌讳。
  于情于理于规矩,都少不了要挨上一顿。
  封天尧看戏不怕事大,“也不知当初是谁,非要跟本王走。”
  “封天尧你也太没良心了,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成这样的,再让本世子听到你说这种话,我就彻底赖在这儿,信不信那老头也敢打折你的腿。”他指着他伤口,一副再敢胡言乱语必一指头戳死他的样子。
  孙之愿被他惹笑,安抚道:“世子不用担心,一会儿用过了饭,老夫派张老,亲自送你回去。”
  “看看看看,还是太傅对我好。”
  “之前在百方堂开的药呢?”
  “临风已去帮我煎了。”
  “药?”孙之愿一怔,“世子也身体不适?”
  “我好的很,就是……不能这么好。”
  “?”
  程夜雄知晓他昨夜入了京,手里拿着长长的藤鞭,一早就等在了门口。
  众家仆都老老实实的排在后面,谁也不敢吱声,王爷虽然平日里也会教训小世子,但还从没这么大气性过。
  程昀胥没想着那方子的药效会这么快,整个人趴在马车吐了一路,脸色蜡黄的如同久日病重的模样。
  自从临风给他捏着鼻子灌下去后,他就忍不住开始反胃吐酸水。
  “呕~”他两眼浸泪,漱着口忍不住又干呕了出来。
  张老架着马车,听着动静忍不住要跟他反起胃。
  “王爷,那是尧王府的马车。”管家郑老一眼便看见了驾马的老头,“是太傅的管家张老,他亲自驾马,那车里应该是小世子无疑了。”
  程夜雄眉头深皱,攥着藤条的手紧了又紧。
  “王爷。”张老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郑老。
  马车毫无动静,车上的人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
  程夜熊眉头一深,“麻烦了。”
  张老连忙解释:“天气渐凉,舟车劳顿,难免风寒不适,再加上些水土不服,世子此刻正难受着。”
  “呕。”程昀胥忍不住又一次干呕出来。
  “世子!?”郑老着急攀上马车。
  程夜熊还以为又是他的把戏,“他一个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哪来的水土不服?”
  郑老扶住他,大声向外喊道:“快,快去叫医师。”
  “谁也不准动。”程夜雄怒火中烧,“让他滚下来见我。”
  郑老还想再说,程昀胥摇了下头,砸了砸因为吐的太过以致于有些酸软的腿,才掀开车帘摇摇晃晃出了来。
  程夜雄没想着他是真的不舒服,虚弱不堪的模样直接就砸进了心口窝。
  “不孝逆子,拜见王爷。”
  身为异姓王之子,没有召令不能出京,皇帝即便要赏,他也必须要为出城一事付出些代价,“你也知道,自己是逆子。”
  程昀胥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藤条上,心里无比清楚,皇帝这些年处处掣肘,他若有心,随便安个由头都能摘了这一府的脑袋。
  父子不喜才是上位者最想看到结局和场面。
  他下车近前,抬目看着他失望严肃的面庞忽的一嗤笑,“怎么?又要耍你的王爷威风?”
  他不悔过,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讽刺他。
  程夜雄心中心疼,面上却难免要表现的气愤,“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