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赏伯南,尧儿的先生,你入尧王府时,应当见过。”
  他这话与其说是在斥责季长安,倒不如说是在告诫自己休要放肆,程夜熊心里清明,对这样的敲打早就见惯不惯。“臣还真,没见过。”
  “不过这世上竟有那么巧合的事,陛下随便给尧王寻个先生,就寻到了当年的……季家幺儿。”
  “当初密斩季家亲眷可是李太保亲自动的手,臣记得他还带了折子回来,人数也对的上,臣有些好奇,陛下是如何确认的他的身份?噢对,这样的场面,怎么不见太保人?他知道自己办事不利,还漏了这样一条鱼给陛下惹事生非吗?”
  他面色正常的像是根本不知李有时已死一样,话里话外听到封天杰耳朵里都是挑衅之意。
  仍至现在,都不肯用一句罪臣指摘季长安。
  况且太保府的白幡已挂,以他那眼看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又怎会不知
  这样说,不过是想恶心自己。
  封天杰沉了些目,“程王还不知吗?”
  “知道什么?”
  “太保已被这贼子所害。”
  程夜雄震惊的看向他,装得好一个真切,“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坏事做尽,杀人满族宗亲,死的还是太晚了些。
  他不替李有时惋惜,却在这里赞叹季长安的胆识,偏生话又说的没什么问题。
  封天杰吃了闷气,暗中冷哼一声。
  程夜雄这才舒坦的将目光落到林延身上,不紧不慢的继续追问:“不是说胜骑将军也在京城,陛下未让他也来吗?毕竟事涉盐舟。”他这个守将,怎么看都该在。
  赵开盛自领了命出宫后就未曾再复命,封天杰心里其实也正思量,被程夜熊一说,这才问向林延,“林延,可曾见过他?”
  林延已无异色,身上的衣裳也换了新的,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上前一步,“打过一次照面,听说胜骑军入京晚了些,亲自去东城外迎了。”
  “胜骑军入京?”程夜雄沉目瞧向远处的人群,赏项知就在人群后的一个连廊下站着,胳膊上空无一物,并未束着昨日说好的蓝色布条,若胜骑军真赶往了京城,他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事涉盐舟,朕就想着让胜骑军众将士前来听审。”封天杰话刚落就远远瞧见赵开盛从东处过来,“瞧,这不就到了。”
  “陛下,王爷。”赵开盛连忙近前,向他们二人见了礼,言语稍有些犹豫,“陛下,胜骑军……可能还要再晚些才能到。”
  “再晚些?”封天杰忽然沉了脸色,“不是说能正常进京吗?”
  “原是这么说的。”可他久等不见人影,“不过臣都已经安排好了,一旦入京就会有人安排他们过来。”
  午时三刻转眼就到,城中百姓又都在四处等着。
  他贵为天子,一言九鼎,总不能因为胜骑军的缘故就将此事拖延下去。
  “嗯,朕知道了。”
  胜骑军未能按着计划入京,那他的安危就得先全权交在林延手上,封天杰心里不痛快,但又转念一想,林延既然亲手了结了姚刚,就也同他一样,成了不被贼子所容之人,这个时候,也只能坚定的站在自己身旁。
  “先留下听审吧。”他这身边总得有个可用之人。
  “是。”赵开盛也知晓他的意思,未寻座坐下,而是择了他身后的另一侧,牢牢守在了旁边。
  整个西虎门都站满了人,除了被禁军和皇城军围起来的地方,几乎连下脚的地都匀不出来一个,摩肩接踵的讨论着斩台上的两个人。
  “怎么是两个人?哪个是吕位虎?”
  “那个吧,都被打成这样了,肯定是吕贼无疑了。”
  众人指指点点,将矛头狠狠对准了赏伯南。
  “就是他,屠杀了盐舟满城,听说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刚出生的婴儿都被活活摔死,心狠的就是个畜生。”
  “我也听说了,听说他之前还是个天雍人,残杀同族,可不就是个畜生。”
  “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怜了盐舟那么多条性命。”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抢了刽子手手里的刀,亲自上去砍两下才解气。
  封天杰离人群甚远,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反倒看得清晰,当然,他也知道这里面不乏乱怀鬼胎之人,毕竟这样的眼神也不是个个都有。
  就比如,他。
  封天杰一眼就看到了赏项知,虽未曾见过此人,但与生俱来的直觉的确让他产生了些不同寻常的感觉。
  赏项知同封天杰对视了一眼,眼神不似旁人看过来时那么尊重或者好奇,就像是随意瞥了一眼,然后就那么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但若仔细看,就能看清他眼底浓厚的担忧。
  但今日不论什么样的牛鬼蛇神,胆敢冒头,统统斩杀。
  赏项知侧首同身旁的千予低语,“能看得出伯南现在情况如何吗?”
  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千予虽看不了一个大概,但纵任何人去看,都肉眼可知他情况不好。
  千予面色凝重,“不太妙,看这情况应是入宫那晚阴虚之症就已经发作了,能撑到现在,全凭他一口心气吊着。”
  赏项知忧心至极,但也明白,落到封天杰的手里,如今还能剩上一口气已是不易,“刚收到消息,闻宣和轻阳也入城了,不一会就能赶过来。”
  千予沉目落在斩台,落在赏伯南残破不堪的身上。
  他不明白。
  轻阳,闻宣,甚至是自己,然后是封天尧,再是姚叔,包括已经没了的季家人。
  每一个想对他好的,最后都亲手造就了他的苦难。
  而这个人,明知结果,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豁出性命,不信邪的将自己置于死地,搞得那么狼狈。
  纵使今天闯过重重禁军和皇城军将他救下,千予也不知道,不知道该拿什么才能再次救他一命。
  偌大的百花谷,他竟寻不到一个法子能挽他性命。
  他抬了抬目,看了下半空的太阳,只希望日头照在他身上时,能暖一些,再暖一些。
  “去死!”一名年轻气盛的中年人听的气了,弯腰捡了块巴掌大小的石头使劲朝着赏伯南的背影丢过去。
  那石头砰的一下,结结实实的砸在他背上。
  赏伯南近乎麻木,身体僵硬的已分不清究竟是从哪传来的疼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插满了尖锐的冰碴,每流动一下都恨不得刺破血肉,想要将他四分五裂开。
  石头从他背上滚落,远远的滚了几步。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其他不明真相者也都一个个的寻起了四周有无可用之物狠狠砸过去。
  “干什么,都老实些。”守在一旁的皇城军往前一步,将他们往外挡了档,这才让众人收敛了些。
  以防吕位虎有力气胡来,从地牢拽出来时也是受了好一顿鞭刑。
  他费力睁开眼,有气无力的侧目看向绑在旁边的赏伯南。
  地牢阴冷,这个人刚开始还偶尔颤上一两下,如今却已全然的没了动作,可怜的有些好笑,“喂,不能这就死了吧。”他还没见过这世上最恶心的嘴脸,只受了些皮肉苦便承受不住了。
  周遭的骂声刺耳又混乱,“你听听,他们还以为是你屠了盐舟,恨不得在这儿就将你埋了。”他不在乎被冠什么样的罪名,也不在乎会处什么样的极刑,反正只要能死在京城,离宁儿近些就行。
  “你说你,后不后悔?”
  “要是当时没拦我,或者不出那么大力气阻拦马新良,或许这时候,天雍皇室早就改名换姓了,你的血仇早就报了。”
  聒噪,聒噪至极。
  赏伯南勉强收拢着将散的意识,力不从心的积蓄着所有力气,耳中从断断续续开始一句接一句听的渐渐清晰。
  只是他没力气回应,也懒得反驳这没有意义的话题。
  他要为季家明证冤屈,但不代表这条路必须牺牲天雍的百姓和土地。
  若不然,又与封天杰和李有时这样的畜生何异。
  “你就……不难过吗?”他那样护着的人,如今正对他破口大骂,诛之后快。
  难过吗?
  是难过的。
  就像父亲当年,拼了性命将跨越边境的敌手打出天雍,而受他庇佑本该为他欢呼雀跃的朝堂,最后却化成了一柄刺向他头颅的刀剑。
  倾尽一切,甚至把季家所有人的命都赔进去了,最后也只得到了世人的不解和谩骂。
  怎么会不难过。
  又怎么会不心寒。
  砸在身上的石头像把锤头,一下下击打在赏伯南的防线上。
  他依旧没睁眼,但却一字一句的虚弱开口,微微阖动的嘴唇苍白开裂,声音嘶哑,“他们……只是……不明真相罢了。”
  身上又疼又冷,像被人拆解,疼痛甚至渗进骨缝,一呼一吸都能扯的人碎裂开。
  甚至张嘴说话时,舌尖弥漫的都是浓厚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