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好,用饭……用饭。”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少许勺碗相碰的脆响,在死寂的殿中清晰得惊心。
  封天杰强撑的酸涩一勺勺的溃败在浆米温热里,几乎握不住那轻巧的瓷匙,“治儿,父皇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父皇问,儿臣一定好好作答。”
  “若有朝一日,父皇不见了,治儿会如何?”
  李梅儿刚忍住的眼泪潸然落下。
  封冶满目惊惧,“父皇为何会不见?”
  “父皇只是……打个比喻,比如……有人杀了父皇。”
  “这个比喻不吉利,母后听了会难过。”
  “回答父皇,会如何?”
  他咬了咬下唇,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决,“那儿臣一定会找到那个人,替父皇报仇!”
  封天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如果……”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如果杀了人的……就是父皇呢?”
  “父皇?”封治彻底怔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置信。
  封天杰放下碗筷,伸出手,抚上他细软的头发,“父皇做了一件……极错的事,让很多……很多无辜的人,枉送了性命,还险些害了你最喜欢的小皇叔。”
  “父皇教过你,做错了事,就该承受做错的后果,付出对等的代价。”
  “季家两百多人因父皇一念之差而丧,父皇知错认错,毫无不妥。”
  “只是可能也会累及治儿,当不成这个太子了。”
  他还太小了,这天雍的未来,不能落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肩上。
  大虞挟天子令诸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纵使是自己也身不由己了那么多年。
  他不希望他的儿子跟他一般,在他走后,成为被人摆布、任人雕琢的器物,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
  他应该是自由的。
  能自由权衡,自由判断,会爱人,也有能力守护。
  封冶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背后沉如山岳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带着一丝希冀地问:“儿臣……儿臣若不当太子了,父皇是不是……就能没事了?就能像从前一样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封天杰和一旁的皇后。
  “不,父亲已经走了,你不能再丢下我和治儿。”李梅儿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她崩溃摇头,再明理大度也不会舍得自己的丈夫去死。
  “可朕是天子,朕要做错了,当比任何人都要以身正法,天雍的铁律,不能因为朕变成笑话。”
  他知道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这些话有多残忍。
  可总要有人告诉他。
  “所以治儿,不论将来听到别人如何议论父皇,无论遭遇怎样的艰难,永远都不要因为今日,因为父皇的选择,而对任何人心生怨念。”
  “你要明白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有机会谗言,又胆敢谗言。”
  “难过了……就去读书,读史,读圣贤之言,去看江山黎民。”
  “父皇为你起名治,治比冶多一点,就是希望你比祖父还要厉害,希望你能成为护佑这万里河山的栋梁之才。”
  “明辨是非,宽仁果敢,敬重忠臣良将,仁爱百姓子民,孝顺你皇伯父和皇叔,还有你的母亲。”
  “陛下。”李梅儿和封治双双倾身扑进他怀里,再也无法抑制得将脸埋进他臂弯里悲恸不已。
  “答应父皇,你会做到。”
  “儿臣答应父皇,儿臣不恨,儿臣会保护母后,儿臣……会成为栋梁。”
  封天杰彻底模糊了视线,一把将她二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们的头顶,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碎成无形,“是父皇的错……”
  “是父皇……连累了你,连累了你们母子,对不起,对不起……”
  第181章 意决
  阴云压城,从皇宫一路延申到城尾茶馆。
  霍闻宣坐在轮椅上,守在赏伯南床前,身侧摆着一坛刚拍开泥封的小烈酒,浓烈的酒气混着药味,在空气里缠斗。
  除了照顾千予,他每日都会过来一会儿,今日还特意带了酒,一边同赏轻阳酌着,嘴里头也不清闲。
  “劳什子的多灾多难体,醒了就去寺里好好拜一拜,不是今日伤了就是明日昏了,屡屡生难,路边的狗,日子都过的比他舒坦。”
  赏轻阳自知道赏伯南为了救他不惜将内力传给千予后,一边哭一边笑的将自己关了两三天才想开,“不准你吵他。”
  他不胜酒力,一碗下肚舌头就已经开始打结了。
  霍闻宣嫌弃的拧了拧眉,喝的一点也不痛快,“你也是个菜的。”就这两口小酒就被人喝倒了,以后怎么撑得起来鹄云山庄的家业,又得麻烦躺着的这个出人出力。
  裴元和裴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闻宣公子,您同少庄主要不换个地方喝?”
  “你家公子还欠我一顿酒呢,换什么地方,他要有自知之明,就该立刻爬起来敬我一杯。”
  他心里郁闷,恨不得把赏伯南拽着衣领拎起来,好好陪他痛饮一番
  二人没法子的小半开了些窗户,噤声守在一旁。
  自千秋客来此,霍闻宣每每寻他,都被拒之在一丈之外。
  他不想让千予为难,可也不想就这么没担当的逃下去。
  但偏偏唯一一个能敞开天窗说亮话的人又在这里躺着,他巴不得眼前的人立马起来跟他大吵一架,用那张利的跟刀子一般的嘴将他狗血淋头的骂一顿。
  霍闻宣不可思议于自己的这种想法,“真是有病。”
  “一个月睡两觉了,再不醒,就把心肝肠肺统统掏出来,覆上一层铁,再给塞回去。”
  “霍闻宣!”赏轻阳当仁不让,“你这是趁人之危,欺负伯南哥哥昏睡,他要醒着不扒了你的皮都算你撞大运。”
  他端的一副那又如何的模样,“你伯南哥哥最好现在就醒过来,或许还来得及护你两下,听说盐舟重建,一会儿我就去跟赏叔建议建议,把你打发的远远的,然后趁你不在,把他大卸八块,酿酒喝。”
  “你恶心不恶心?”
  他好似也被自己恶心到了,笑盈盈的闷了口酒,目光慢慢落在赏伯南身上,淡然的表情忽然稍有认真,“还真是……都这样了也不给人机会讨些便宜。”
  赏伯南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一点点睁开了眼睛,直到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才稍微侧目,一点一点,转向他。
  “伯南哥哥!”
  “公子!?”
  众人一股脑的围上前,唯有霍闻宣安安稳稳的挑了个眉,似早有预料,千予说过,他情况见好,醒来也不过就在这两日。
  赏伯南缓了老一会儿,才从那虚无的黑暗里将自己缓慢的拖拽出来,恍若做梦般一张张略过他们的脸。
  他,没死……
  体内阴柔窒人的寒气不见了,被一股股温热的暖流取代,正在经脉间自行流转。
  只有双肩和胳膊弥漫着细微的钝痛,胸口有些闷。
  他困惑的重新闭上眼,将呼吸调整得更加绵长,艰难的搅动着脑海。
  长岁花的本质是从源头抑制阴寒之气再生,以暴烈之息消融已生的寒气。
  而自己的经脉破损严重,已是必死之局。
  可鼻尖是酒药混杂着炭火味,暖不热的被窝如今柔软温热的清晰。
  裴元,裴寒,轻阳,闻宣。
  独千予和天尧不见。
  赏伯南一颗心沉到了底。
  可若这二人真的出了事,闻宣又怎可能还有心思堵在他床前喝酒。
  “伯南哥哥?”赏轻阳声音轻的怕他昏睡过去又怕打扰到他,但见人有了反应,一双眼睛瞬间泅了水光变得通红。
  他为了救自己付出了那么多,而自己却还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赏伯南不知他已知道真相,还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疲惫的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无力,“无碍了,别怕。”
  霍闻宣在一旁看的摇头,诚心建议,“他是醒了又不是死了,有功夫在这掉眼泪还不如去楼下端碗粥来。”
  “我现在就去。”赏轻阳一抹眼睛转身噔噔的跑了出去。
  待稍微用了些饭食,把嘴里的苦药味冲下去,整个人才舒服了些许。
  赏伯南静静的半坐床头看着掌心,慢慢感受着这运行其中的内力。
  “内力是千予还你的。”
  “不过那阴寒之气,是尧王。”
  霍闻宣也不闹了,“他以自身为容器,将那些致命的寒气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你放心。”
  “千叔给他用了百月寒,虽没尽数除去,但也不会叫他失了性命。”毕竟长岁花只这一株,能将他们几人全数保下,已是最好了。
  他诧异的听着他的话,虽然什么都没说,心脏却被狠狠揪了一下。
  “千予在隔壁休息,尧王也在你之前醒了,如今,入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