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关山越不言语。
  文柳也不想勉强他:真不喜欢便让李全带着你挑别的。
  话很认真,正是这份不作假让关山越失语。
  文柳坦荡又真诚,仿佛这份礼物是他把关过用心选过的。
  礼物是东珠,中宫皇后才能佩的东珠。
  送完这样的礼,又问他喜不喜欢。
  礼物背后的价值远超它所展现的价值,喜欢与不喜欢这时都失了原本的意义,半点不能左右如今局势。
  长时间的不回话,文柳没受过这样的冷落,沉声:关卿。
  关山越终于回应:陛下。
  陛下今日赐东珠,赏婢女,前两日还封了郡主
  不寻常的地方太多了,大都与记忆里有出入。
  陛下,臣是否有幸知道,这是陛下新的御下手段,还是
  还是真情流露。
  后面半句关山越没了声,凭着他与文柳之间那点不言自明的相互利用,又转而谈起真情,实在是说不出口。
  文柳重复,语调上扬:御下?
  那双总在奏折、布防与城池图之间游走的眼神在他面颊游梭,文柳好似听了个笑话,带着假意的温和反问:关卿的意思是,朕都拿了东珠出来,仅是为了御下?
  不问还好,这一问将关山越问得清醒。
  是了。
  文柳是什么人?
  一个能将感情看作拴住关山越工具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什么亲昵的东西给不了。
  关山越一颗心透着风,开了一道口子,那点热乎气全顺着这缝隙逃走。
  心口带着语气一同变得冷硬:难道不是吗?
  以下犯上!
  李公公吓得一哆嗦,还没斟酌出合适帮着求情的话便被文柳挥退。
  周围人不声不响,动作却不慢,转眼就剩下一个不让一个的当事人。
  文柳难得情绪起了波澜,不理解关山越的迟钝温吞,意思是东珠在你眼里就只是破珠子,前两天对你有求必应也是朕收买利用你的手段?
  陛下,以前你的手段我还能看懂,不掺感情利益相交,要什么便拿同等的东西去换,现在呢?
  他说,郡主之位你给,不怕我勾结朝臣;宫里的侍女你给,不怕我安插卧底;甚至连暗示着皇后之位的东珠你也给
  关山越急急喘两口气,稳住心弦,不将自己完全暴露,反对着文柳追根究底:你是什么意思呢?
  诸般意味光怪陆离,总不会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个。
  他不吐不快,简单一个破珠子就让他把那些心虚思虑说了个七七八八。
  文柳就喜欢他这样。
  直白,简明,从不藏私。
  你说朕是什么意思?文柳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简单的字眼回答他,任何一点词不达意都想避免。
  先是到朕面前说不想卓欢成亲,朕以为你想娶,给她封了郡主,允你功成身退捞一个郡马当当;转头又说要一个宫女,要就要了,是卧底是刺客朕都不在乎,没拦着让你带走她。
  一个陪着皇帝举刀夺嫡的权臣,身居高位,想退下时皇上不仅没要他的命,还给了他一门好亲事。
  放在何朝何代,文柳都算得上一句义薄云天。
  他说:你觉得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很重要吗?都不妨碍陛下一边卸我的职,一边又百般体贴给我好处。
  所有的一切在关山越看来都出自文柳真心,根本分辨不出对方何时假意。
  削权本身不重要,可它背后暗含的不信任意味堆起来能活埋了关山越。
  关山越够倔。
  眼见得不到答案这件事没办法继续下去,文柳说:武官贪饷,朕已着人去处理,查干净后再将三大营重新交给你。
  他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朕是什么意思?
  解释来得太快,理由完美,关山越一阵恍惚。
  他问:是送东珠的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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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穿耳
  关山越近来穿了耳眼, 来他府上行贿的老王第一个发现这事。
  察觉的过程无比简单,无他,唯眼不瞎尔。
  直白来说, 就是他长了眼睛。
  一颗圆润晶莹的珠子坠在那姓关的耳朵上, 摇摇晃晃, 一颦一笑都在曳动, 活像枝头不安分的满月。
  心得多大眼得多瞎才能看不见这玩意。
  真看不见也没关系, 关山越自会帮忙克服这个困难,譬如面对努力装瞎的老王。
  关山越笑意盈盈,一向懒散今日却分外勤劳, 时不时起身添点茶水, 就为了注水时礼貌倾身的那一下。
  耳畔珍珠顺着骨碌碌晃悠,势必要荡进所有人眼里。
  老王眼观鼻鼻观心,不理会这小动作, 一个劲抱着茶盏, 只当没这回事, 斟酌起自己前来行贿的说辞。
  他不瞎, 且见多识广。
  能在管钱的户部混到现在, 也少不得明哲保身。
  现在的装模作样正是惜命之举。
  东珠多好认?
  但它戴在关山越身上!
  老王现在还能清晰回想起前几日关山越大声宣告的那一句断袖。
  诸般条件叠加,他只能克制住自己不去乱想。
  哈哈,小事!无碍!不就是有私情嘛, 假装不知便好。
  那东珠一个劲地在他眼前飘忽, 老王硬是装傻充愣不接这一茬,就想尽快进入正题, 赶紧把手上这三万两送出去。
  万万没想到那姓关的不配合!
  他才不管老王心里多煎熬多无助, 没听见老王发问,他就来问。
  大人。他凑上前, 恨不得将耳朵杵在老王脸上,前两日心血来潮,给自己扎了个孔,大人不若替我看看,如今耳朵可好全了?
  矫揉造作,搔首弄姿!
  老王干笑两声,这下官也不懂,不如替大人请个大夫来?
  不必。关山越直起身,指尖弹了弹耳边圆乎乎的珠子,不依不饶,此东珠乃陛下钦赐,沾了龙气,说不得有疗愈之效。
  老王只是笑,眼见关山越坐回自己的位置才掏出他的三万两银票,没对东珠表态,直接转移了话题。
  关大人,此次储粮一事陛下拨了款项。他把那一厚沓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大人应得的。
  粗略一扫,便知不是笔小数目。
  关山越怀疑地撩起眼皮,老王何时大方成这样?一千两的银票居然舍得掏出这么多来行贿,这是下了血本想求稳。
  殊不知老王也看着他,想起那天关山越从他府上离开时所说装不认识,以为此人是在故作讶异。
  双方一对视,都在这三十张银票里明了对方的意图。
  老王运气不好,出门没对着黄历再研究研究,没看出今天不是个谈公务的好日子。
  正事在关山越这里一晃而过,他转而谈论起陛下恩宠,言君圣臣贤,云龙鱼水。
  大人久居官场,丰功伟绩卓著,把控朝堂银钱粮草,赋税征发财政统筹,哪样不过大人的手?
  老王垂着眼眸,被对方架在这恭维着,三句里两句都是捧他的话,剩下那句则是要借着老王夸自己,再进而推至君主贤明。
  哪怕关山越不接着往下说,以他刚才那副多动的模样,老王都知道这厮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这弯绕了一圈又一圈,回到了陛下体恤臣子上。
  换句话说,回到了那颗要人命的东珠上。
  看在当初那八万两的份上,老王两肋插刀,勉强豁出命来讲义气,且听听这姓关的要说到何时去。
  一杯茶接着一杯,老王头也不抬,茶点也没啃,不敢表露出一丝感兴趣,闷着头一声不吭,三盏茶下肚,关山越仍旧兴致勃勃。
  喝饱了。
  这下那八万两银票在他这也没了面子,老王糅了两把快起茧子的耳朵,笑得和气,起身找了个如厕的借口,体面行至无人处时逃得飞快,一路狂奔出府。
  因着关山越闹这一出,老王此次休沐都没四处串门,只窝在府邸时刻观测关山越的动向,揣测这人会不会追到他府上喋喋不休。
  好在平安,无事发生。
  老王捧着一腔复杂迎来了再一次早朝。
  他向来舌战群儒,一场朝会怼这个骂那个,凭一己之力能从头讲到尾,今日却格外安静,执笏一言不发,心里全想着龙椅那位和关山越之间不能说的二三事,脑子被这俩人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