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谢长赢后来常常想,他那时就该注意到九曜的反常的。
  可他没有。
  彼时,他刚刚沐浴完,虽不至于说是衣衫不整,但也可以称得上是随意。上衣大咧咧地敞开着,露出大片胸膛。
  他自然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太失礼了!
  当然,或许还有什么别的、不足与外人道的、只想永远深藏的小心思。
  谢长赢低头,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衣带系上,可向来灵活的手指这次却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像个笨手笨脚的小孩,尤其是在意识到九曜正缓缓朝他走来后。
  他觉得脸上发热,从面颊一直到耳根。
  他想,现在他看上去一定很滑稽。
  终于,九曜来到他身前。
  谢长赢却不敢看他。眼一闭、心一横,索性放弃了与衣带的斗争,直接单膝跪了下去,像个鸵鸟一样,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面。
  说是请罪,但其实连完整的句子都忘了怎么说。
  直到手被如玉般微凉的触感握住。
  九曜握住他的手,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谢长赢悄悄瞧祂,可神明却正好垂下眼眸,避开了一切探究。
  那或许又是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机会。
  可谢长赢再次错过了。
  神明没有留给他任何机会。
  祂安静而专注地替谢长赢系上了那棘手的衣带。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谢长赢赶紧抓住他的手想要制止,很快,却又像被烫到一般自己先松了手。
  他慌慌张张向后退开好几步,一结巴又要跪下请罪。
  神明却抬手示意他站好,又取过一旁的外袍替他披上。
  期间,谢长赢乖得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让抬手便抬手,让低头便低头。
  直到九曜替他系上外袍衣带,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的神明,亲自替他更衣。
  他不想这么形容,他知道这想法亵渎而卑劣,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他们刚刚,就好像寻常夫妻一样。
  这举动太过亲昵,以至于谢长赢忍不住暗暗打量起神明,猜他是不是发现了他的小心思。
  若是发现了,神明会如何处置呢?
  会怪罪他吗?
  会装作不知吗?
  会……有所回应吗?
  神明只是轻轻拥抱住他,唤他的名字。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他可以听见神明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轻,但坚定。
  神明唤了他三声。
  “谢长赢。”
  第一声,庄重肃穆,一如谢长赢每一次出征前:
  他的回答也几乎是出于惯性:“在!”
  第二声,如喃喃低语:
  “……谢长赢。”
  他终于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可神明却不肯松手。
  于是他答:“我在。”
  “谢长赢……”
  第三声,宛如叹息,伴随着锥心之痛。
  他却无法回答了。
  神明松开他,后退一步,金色的眸中无悲无喜。
  直到此刻,他低头,看见了贯穿自己胸膛的玄色长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长乐未央,他亲手打造的利器,世间唯一能伤他的兵刃。
  他将这把剑送给了神明,将自己唯一的弱点,送到祂眼前。
  如今,祂用他亲手送给他的弱点,将他一剑穿心。
  “……为什么?”
  神明不语,抽剑离去。
  他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似有温热液体划过眼角。
  是血吗?是泪吗?
  却唯独不是恨。及至此时,他未曾恨过九曜。
  他伸手,攥住神明的衣角。
  “请……告诉我……”
  神明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他攥着那片衣角,静静望向窗外天空,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衫。
  今天的阳光真好。
  但是照在身上,好冷。
  旧伤虽愈,痛楚依旧。谢长赢攥住胸前衣襟,手背青筋凸显,终至从梦魇中挣脱。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金色的眸子。
  第10章 你爱我,我爱你,我们一起来做……
  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无悲无喜,又似乎藏着些许好奇。
  谢长赢楞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枕在九曜的腿上……
  怎会如此!
  尽管浑身僵硬,但他面上还是装作一派镇定:
  “梦到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说着,谢长赢坐起身,又若无其事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谢长赢的心绪却并不安宁,许是因为又梦了到那些往事。
  他便这么独自占据一个角落,靠在墙壁上发呆,直至旭日东升,修士们或从睡梦中,或从入定中醒来,安静再次被喧嚣取代。
  “我……并非有意……”
  在人声纷扰中,谢长赢的声音微不可闻。
  九曜朝他看去,可那人兀自盯着关闭的窗,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无妨。”
  其实,九曜起初是诧异的。他本以为,以谢长赢的性格,绝不可能在此种境遇下安心入睡。
  谁料他竟真毫无防备地睡过去了。
  是太累了吗?还是……
  九曜顺手接住了倒下的谢长赢,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可以睡得更舒服些。
  随后他意识到这举动似乎有些亲昵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直到谢长赢醒来——
  金色的眸子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狡黠。
  “相反,我很乐意。”
  “你——!”
  谢长赢回头,恰对上九曜的眼睛。那人微微歪着脑袋,一双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明明是生而知之的神,此刻却带着些懵懂不解,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
  谢长赢觉得自己若也是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浑身的毛该是已经炸了。
  “你爱我,我亦爱你——”
  “胡说!”
  谢长赢此刻真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妖,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直到神庙内骤然安静下来,不少打量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谢长赢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反应过度了。
  神爱世人。而他谢长赢的心思……自不用多说。九曜倒是没有一句谎话。只是……
  谢长赢盘坐回地上,抹了把脸,好一会儿后,才终于意识到——九曜刚才是故意那么说的!
  ——那双想来波澜不惊的金色双眸中,方才一闪而过的促狭与得意,谢长赢终于在记忆深处将它捕捉到了!
  是了。是了。神明在捉弄他。不带有任何恶意的。
  ……九曜也会捉弄人吗?
  又是这样。谢长赢捂住热度并未褪去的耳朵。此时的九曜,再一次的,与他记忆中那个成熟果敢的神明形象,出现了偏差。
  “莫要乱说,我不……你。你厌恶我,我亦讨厌你。只是你暂时忘记了……”
  谢长赢不知道是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九曜,还是九曜在失忆后变得不一样了。只有一点,谢长赢必须澄清,既是对九曜,也是对他自己。
  他放下捂住发热耳尖的双手,正色看向九曜:
  “总有一天,待你回想起来,我们便堂堂正正,做个了断。”
  这一次,他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躲闪。
  谢长赢看见那双不久前还带藏着些狡黠灵动的金色眸子,重新变回了他最熟悉的模样。
  “好。”
  这似乎才是与谢长赢记忆中九曜最符合的模样。温和、肃穆、却并不令人感到惧怕。
  可此时,当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谢长赢却几乎毛骨悚然。它们仿佛看穿了什么东西,什么就连谢长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只一点,”
  神明抬手,按在谢长赢心口,其下生机跃动。谢长赢大登时僵直在原地。他听见了九曜声音,这一次,绝对不带有任何逗弄
  “人当铭记仇怨,亦勿沉溺于恨。愿君始终,不负初心。”
  初心。
  心脏有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进而又不断加速,以彰显其存在。
  谢长赢骤然后仰,避开九曜的触碰,亦避开他的视线。
  初心……
  可他早已不记得了。
  他曾立誓必重归人间,从此往后,千年万年,只为复仇。
  两人又沉默下来。
  神庙内却颇为热闹,修士们正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探索秘境、寻找宝物。
  谢长赢早已认定这里不可能有什么宝贝。巫族的宝物都存放在在哪儿,他多少还是有数的。
  至于玄灵圣株?
  谢长赢抱臂靠在墙上,扫了一眼正与九曜悄声交谈的清规,遂又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