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两人于是循着铃声,加速走过镇子阴暗的巷弄,终于在寂静的街头尽头,发现了一座亮着灯的建筑。
  那是一座没有烟火气的客栈。一盏昏黄的灯笼悬挂在门口,微弱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挣扎着不被夜色吞噬。客栈的木门上挂着斑驳的铜铃,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长赢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客栈的门。
  门板发出沉重的呻吟,伴随着铃铛的磕碰声。
  进门瞬间,谢长赢快速且隐蔽地在门槛极其隐蔽的位置刻下一个符文。
  门内空间狭小逼仄,十分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柜台后微弱地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地面铺着已经开始腐朽的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一步都能溅起无数灰尘。
  柜台后站着一人,大概是店小二。他身着青布衣裳,身形佝偻矮小,皮肤苍白如纸。听见动静,从柜台上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两人。
  谢长赢略一侧身,挡住小二打量九曜的视线,面上却毫无所觉似地扯出一抹笑来:
  “可还有空房?”
  小二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他约莫是太久没做出过表情看,肌肉的运动在面皮上带起如蛛网般的皱纹。
  “自然是有的。”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如两片粗粝砂纸互相摩擦着发出声响。
  既如此,
  “两间房。”“一间房。”
  谢长赢扯了下九曜与他交握的手。九曜该是妥协了,随即,
  “双床房。”“大床房。”
  谢长赢回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他却最终还是不得不回过头去,通红着耳尖,硬着头皮对点小二重复了一遍:
  “一间大床房。”
  为什么?
  因为穷!
  这客栈收费倒是便宜,可他们身上也只有不久前从李员外那儿拿的几两碎银,这仨瓜俩枣的,可不敢再随意挥霍了。
  “我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你放心就是!”
  谢长赢取了钥匙门牌,咬着后槽牙,拉着九曜,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朝二楼走去。
  即使这镇子有古怪,但做人还是要守基本法的,在别人未发难之前,他又不能赊账……
  上主啊,他何曾如此拮据过!
  哦,或许拮据的原因也正有上主一份。
  谢长赢抹了把脸,将房门落了锁。
  彼时,九曜已解开了两人十指相扣的小法术,谢长赢在这逼仄的小房间内艰难转了个身,点燃烛火后,望着两步之外的那张“大床”——
  一个人在上面翻个身都困难!
  好在这小房间还有个不算小的窗子,要当真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状况,勉强也算是多了条跑路的路线。
  谢长赢搓了搓脸,最终,索性两手一揣,盘坐在了地上,朝着门扉面壁:
  “且先休息吧。”
  九曜是被侍奉惯了的,是以,此刻倒是坦然地占据了整张“大床”,对呆在地上的谢长赢毫无负担。
  神明兀自在床中央敷座而坐,很快便垂眸敛目入了定。
  谢长赢没好气地转过头,用余光盯了祂好一会儿,暗自腹诽,这家伙居然没让自己帮他铺坐垫,倒也勉强算是长进了一些。
  这么想着,谢长赢将头转回去,没过一会儿,却又鼓着腮帮子转了回来,“狠狠”瞪九曜一眼,心中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
  下次再住店,就该让九曜去打地铺了!
  他们现在怎么说也是有仇的关系,自己可不能再如此让着九曜了。哼哼!轮流打地铺才比较公平!
  谢长赢于是阖着眼,抄着手,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
  直到夜半时分,细碎的铃声忽而急促响起。
  “砰!”
  谢长赢侧身,原本砍向他脑袋的巨大铡刀,顷刻间将木质床板斩成了两段。
  第24章 声音被颠得有些破碎
  “等了好久,可算来了!”
  谢长赢早有准备,拿着长乐未央,用剑柄对着偷袭者的后脑勺反手就是一下。而后——
  他与捂着后脑勺的偷袭者,隔着一层纯黑的面罩,面面相觑。
  此时,门外持续传来细密的脚步声,如鬼魅般轻盈,如蚁群般驳杂。
  一眨眼的功夫,偷袭者挥刀再砍,谢长赢持剑抵挡。
  两方武器相撞,谢长赢手臂被震得发麻。
  偷袭者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击之下,武器竟脱手飞了出去。
  那柄巨大铡刀侧面反过一丝光亮,谢长赢隐约看见一双布满褶皱的手。
  继而,那偷袭者的双臂如面条一般瘫软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似是没了知觉。
  谢长赢的眼神却不由得凝重起来——这偷袭者实力不俗,拿着的武器也不俗。
  恰此时,房门被猛地撞开,一群黑影如鬼魅般窜入房间。
  “从窗户走!”
  不用谢长赢说,九曜已经挥袖一击打向了窗户,带起一道光亮。
  可那窗户后面却不是外界,而是另一处室内空间!
  原本该有扇石门阻隔两个房间的,可那扇石门却不知为何,是打开的状态。
  偷袭者们被一瞬的光亮晃了眼,纷纷下意识抬臂遮挡。
  谢长赢却恰借着这一瞬间的光亮看清了偷袭者们的面貌——俱是披着黑色的斗篷——与他重生之初所见修士的装束一模一样!
  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谢长赢心下惊疑的同时,却毫不犹豫地拽上九曜就跑。
  “这些人,至少都是大乘期修为!”
  听到九曜的话,谢长赢倒是毫不意外。若是修为不高,断不至于被长乐未央砸了后脑却还能保持清醒。
  谢长赢平时虽然嫌弃长乐未央在自己手中是烧火棍,但这毕竟是把神兵,强度在这儿放着呢,他起先可是特地只用了剑柄去砸人的。
  他们跑进了窗子后的那间房间,谢长赢推上那扇厚重石门,暂时阻隔了黑斗篷们的攻击。
  这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却清新而透彻,隐约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属于草药的苦涩香气。
  房间四周有四根古朴的青铜灯柱,灯盏中还有灯油。九曜掐诀,将它们一一点燃,整个房间便瞬间亮堂如白昼,而谢长赢也终于彻底看清了房内的布置。
  这房间与整个镇子的风格倒是格格不入。
  房间四周的墙壁上分别镶嵌着小巧的青玉石板,石板的表面被精细地磨平,其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
  谢长赢粗略扫过去,认出石板上纂刻的那些符文,通常是在布置稳固灵魂的阵法时才会用到的。
  房间西南方位贴着墙角的位置,则摆放着一排竹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类药草和灵材,或是干燥如丝,或是晶莹剔透,俱都散发出微弱的药香,药力该是不弱。
  谢长赢一一看过。他不熟悉医药与丹道,但还是能认出不少名贵珍惜的灵植。
  然后他听见了九曜的声音:
  “像是用来增强神魂的。”
  谢长赢一直拉着九曜的手没放,许是忘了,九曜倒也任他牵着。
  直到此刻九曜出了声,谢长赢才恍然意识到什么,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后,他状似从容地松开了手,转身去观察房间中央的那口炼丹炉。
  丹炉约两人高,炉身镶嵌着铭文,炉内此刻并没有火焰跳动,可这空的丹炉却仍像是蕴含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谢长赢不精通炼器,但也知道这丹炉一定品阶极高。而且——
  炉身上的铭文是用巫族文字写的!
  似乎写了什么寿者的故事,不过错漏百出,让人很难读懂——绝不是出自巫族人之手。
  谢长赢又单膝蹲下,这房间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沙子。他捻起一撮白沙放在手心观察,细腻如粉的沙子很快从指缝中尽数漏了下去。
  灵息沙,顾名思义,蕴藏宁静之力,能安抚心神,温养灵识,助人凝聚灵气。其沙细腻如烟,价值千金。
  可这炼丹房中却满当当地铺了厚厚一层!
  这房中明明都是些滋养神魂、延年益寿的温和东西,照理来说都没什么危害,可谢长赢却偏偏有种不好的预感。恰此时,九曜结束了感应:
  “此处,乃镇中怨气凝聚之最。”
  外面不断传来砸门声,黑斗篷们随时都有可能突破石门,闯进房间来。
  谢长赢的神色几经变换,突然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抄起书架上孤零零的几本泛黄古籍就往自己衣襟里塞。
  而后,他抓住九曜的手,忽然蹲下,以长乐未央的剑柄猛地敲击地面,带起剧烈的震动。
  霎时间,铺陈在地面上的珍贵灵息沙如尘土般飞溅。
  谢长赢却视而不见,依旧猛击地面。
  与此同时,房间四周的墙壁上不断出现丝丝裂纹。
  几乎是在黑斗篷们破墙而入的一瞬间,原本稳固的地面骤然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