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一边跟着谢长赢往回走,一边用自己脏污的衣袖去抹眼泪,将谢长赢给他的帕子攥在手里,却是始终不用。
  *
  三人于是又回到了林子里,选了处避风的地方,生了火。
  白藏抱着膝盖,坐在离谢长赢两步开外的地方,不远也不近,攥着帕子,时不时偷偷转过脑袋瞧他一眼。
  当谢长赢看过去后,这孩子又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盯着火苗发呆。
  这小孩大约是怕靠得近了惹人厌烦;又怕靠得远了,一眨眼的功夫便再也找不到人去救他娘亲了。
  但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再搞砸了。
  白藏有些出神地想着,却在又一次偷偷打量时,不小心和谢长赢对上了视线。
  他立刻就慌了,勉强扯了一抹讨好的笑出来,生怕谢长赢一不高兴就一走了之了。
  白藏下意识跑了过来,抓住谢长赢的衣角,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又无措地松手,低着头,不停地搓揉着自己的衣角:
  “对、对不起,我、我只是太急了,别、别走好不好?”
  谢长赢也没料到白藏会是这样一幅心惊胆战的样子,于是不得不安慰他:
  “我们既然答应过要去救你娘亲,就不会反悔。”
  这小孩儿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在他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打量了谢长赢的表情一会儿后,他突然道: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我可以,为您唱一首歌吗?”
  虽然谢长赢并不想听儿歌,但是瞧着白藏这幅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为了让他安心一些,谢长赢还是点了点头。
  白藏唱得却不是儿歌。
  谢长赢觉得这旋律有些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奉玄珪兮伫云津,
  ……
  荐琼浆兮桂薪。
  ……
  穗垂千廪兮福渊淳,
  蔌蔌原野兮颂声臻,
  岁其有兮安烝民,
  灵偃蹇兮长歆。
  ……”
  白藏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变得有些模糊。
  谢长赢瞧见他正满脸困倦地揉着眼睛,突然想起来,这孩子已经大半天没吃过东西了。
  “饿吗?”
  白藏揉着眼睛,摇摇头,声音有些模糊:
  “我好像……有些困了。”
  谢长赢闻言,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拍了拍地面,示意白藏睡在上面。
  白藏倒也没有客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朝他道了谢后,便躺在地上。
  他还在唱那首歌,调子逐渐变得断断续续的,如梦呓一般。
  “……
  临大地,福泽延绵。
  万象生,四海归心,
  ……
  愿神长守,赐福……
  五谷丰盈,岁月常安,
  ……共仰,德如山,
  大地……”
  断续的调子彻底停下了。
  谢长赢看了白藏一眼,他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到底是小孩子,在林子里跑了一下午,该是累极了。
  谢长赢于是收回视线,话锋一转:“说说吧。”
  九曜没出声。但谢长赢知道祂没有入定。
  “不想说?”谢长赢用木棍戳着篝火,“那算了。”
  一不小心间,火苗却顺着木棍爬了上来,谢长赢赶紧将木棍丢进了火堆,火焰窜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常态,
  火光之后,谢长赢似乎瞧见白藏蜷缩着的身影变得有些透明。
  他于是起身查看,却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长赢摇摇头,又坐回地上。横竖睡不着,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炼丹房拿的古籍,便从衣襟里掏出古籍,就着跃动的火光开始查看。
  “「命运相连大阵」?”
  在谢长赢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九曜悄然睁开了眼睛。
  第27章 怎么你白天夜里还有两幅面……
  古籍中记载的,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阵法。
  谢长赢推演了许久,却仍然没有什么头绪。
  这就奇了怪了。
  虽然谢长赢本人确实也没那么擅长阵法——但这书上的阵法毕竟是当今人族创造的,就算再怎么精妙,他一个得天地偏爱的巫族,也不至于连这么完整的图纸都看不懂吧?
  难道是因为……现在天地不偏爱巫族了?
  谢长赢盯着古籍,一手敲了敲下巴。
  之前林子里的阵法他破解不了,但是在跟着白藏走了一遍后,也完全明白了其中关窍。「赈正镇」外围那个阵法,他看着地图也算是破解了。
  可如今这书里的阵法……
  明明有完整的图纸,他却看不明白了。
  这合理吗?
  横竖看不懂,谢长赢索性将这本古籍拿在手里来回翻,然后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似乎是最近产的“古籍”!
  这本书的年份,绝对不会超过三百年——是被人特地做旧了的!
  至于一群大乘期修士为什么没看出问题?
  感谢比古籍更古的做旧技术吧。
  谢长赢也是因为曾跟着巫族最好的炼器师学习过,所以才了解一些巫族的“精妙”造假技术。
  只不过……
  谢长赢摩挲着“古籍”的封皮。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连巫族这种不起眼的造假技术都能复刻呢?
  幕后黑手一定是非常了解巫族的,甚至——
  就是巫族人!
  可是巫族就剩他一个人了……
  好嘛,他可真给巫族长脸,阵法图看不懂,造假术倒是轻易就看出来了。
  谢长赢摇摇头,又翻开书来开始推演。
  他就不信了,他难道还真就能一点也看不懂?
  *
  结合这个阵法的名字,谢长赢花了几乎大半夜的时间,终于有了些头绪。
  在巫族时代,当一对夫妻结婚的时候,他们可以选择结下「同心咒」。
  同心咒,结心契,
  生死共,命相随。
  一心所愿皆可得,
  双魂相依永不违。
  百年风雨心如磐,
  死生契约永不还。
  结下「同心咒」,就意味着定下了同生共死的契约。
  而这“古籍”上的「命运相连」阵法图,就颇有那么点同心咒的味道。
  只不过,与「同心咒」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同,「命运相连大阵」所能纳入的人数就很多了。
  难道是当今世界的什么新型婚姻形式?
  谢长赢还是摸不着头脑。一群人的爱情,能达到死生契阔的程度吗?
  当注意力不再完全集中于研究阵法图后,谢长赢终于察觉到了九曜的视线。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
  谢长赢一边来回翻着手中的古籍,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说,假设一个寿命有尽头的人类,和一个寿命没有尽头的神结下了「同心咒」,会发生什么呢?”
  是人类会与神明共享无尽的寿命,还是……
  神明会跟随人类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谢长赢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种复仇新思路——同归于尽。
  看来还是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阵法。这么想着,谢长赢又低下头去看书。
  可是,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他就这么盯着书页发呆,脑海里乱糟糟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听到九曜的声音: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弗予却取,必遭其殃。”
  这话像是劝告,却又夹杂了一些谢长赢说不清的情绪在其中。谢长赢于是不由得抬眼去看祂。
  篝火的火焰在夜风中微微跳动,映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凉意。
  火堆对面,九曜静静地坐着,望向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
  祂的面庞被火光映照,显得有些朦胧。柔和的光芒轻抚过祂的五官,宛如神庙中静默的圣像,眼中似藏着悲悯。
  谢长赢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追问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一个神和人相爱了,双方自愿结下「同心咒」,这就不算‘弗予却取’了吧?”
  九曜收回望天的视线,有些奇怪地看了谢长赢一眼,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若你所言是尘世之情爱,神明不能动凡心,故何来‘与人相爱’一说?”
  谢长赢无法反驳,却还是不甘心,低下头一边翻书,一边兀自嘟囔着:
  “所以我说了,是‘假设’。”
  他低着头唰唰地翻书,于是没注意到九曜凝望向他的视线。
  许久后,就在谢长赢都快忘了这个话题时,他却听见九曜有些朦胧的声音,在寂寥的夜幕中几乎令人听不真切:
  “谢长赢,众生命运皆为天赐。若有神将己身无尽寿数与人共享,则二者皆为‘弗予却取’,必遭祸殃。”
  谢长赢翻书的手顿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