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于是阵法启动了。
  整座大阵活了过来,散发着血红的光。
  它在连接,将全人类的命运,与神相连。
  这是随月生最后的所知。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所以他离开了。他躲起来了。
  上主九曜,和谢晏一样,都是他的恩人。
  可随后……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上主在王都内大开杀戒。
  随月生亲眼看见前一秒还鲜活的人,下一秒便倒在路旁,倒在鲜血中,再没了生机。
  他害怕极了,躲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上主还是注意到他了。在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种淡的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上主没有杀死他,没有在意他。
  或许因为他只是一只妖。
  王都成了尸山血海。
  然后,太阳没有再落下。
  随月生意识到,上主是要将全部的人类都杀尽!
  七天。
  整整七天。烈日高悬。
  大地焦裂,河流干涸,城池变成熔炉。
  炉里烧的是人命,是魂魄,是人类千万年来攒下的所有痕迹。
  随月生没有死。太阳似乎遗忘了他。
  因为他是妖,他受到玄度上神的庇佑。
  他只是看着人们祈求、哀嚎、死去。
  九曜设下了封印。
  随月生被封印排斥了出去,落在人界。他不知道这是用来封印什么的。
  因为它是妖。所有的妖都被排斥在了封印之外。
  那个时候,随月生恨极了九曜。
  一只妖,怎么配恨高高在上的神呢?
  可他见证了人类对九曜的虔诚,见证了人类在九曜的手中瞬息陨落。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只杀谢晏?为什么连孩子也不放过?
  谢晏说过,债他一个人背。
  可九曜不答应。祂要收走一切。连本带利,连血带骨,连记忆带名字,全部收走。
  随月生站在封印外面,站了三天三夜。
  面罩下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决定不再尊重九曜。
  所以他撤掉了面罩。
  然后,月亮出来了。
  是新月,弯弯的一钩,挂在西天。光很淡,淡得像纱。
  随月生抬起头。他习惯看月亮,无始以来的习惯。
  月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裸露的手上。
  月光碰到皮肤的刹那,起了烟。
  不是水汽,是真正的烟。黑色的。
  他的皮肤焦了,黑了,裂开细密的纹路。整个人从皮肤开始在光里湮灭。
  痛。钻心的痛。比当年刻刀的痛更烈,烈得像魂魄被撕开一条缝。
  他猛地缩回手,退进阴影里。
  低头看手。手在月光下继续溃烂,像被无形的火灼烧。
  但退到阴影里,溃烂就停了。停在那个边界,清清楚楚的边界。
  随月生忽然懂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懂了。
  这是诅咒。
  来自上天的诅咒。
  如果阵法成了呢?
  如果人族真的和九曜命运相连了呢?
  那么所有的人类,也会变得如他一样,见不得光。
  日光不能见,月光不能见,星光不能见。
  他们只能活在永恒的黑暗里,像地底的虫鼠。
  那还是永生吗?
  那是诅咒。是比死更可怕的活法。
  因为诅咒一定还远不止于此。
  那将是上天对僭越者最严厉的惩罚——弗于却取,必遭其祸。
  从来都不是九曜不让人族获得更久的生命。
  而是天道不许。
  随月生看着自己焦黑的手。看着看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谁看。是腿软了,撑不住了。
  他想起谢晏说“债我来背”时的眼神。那么决绝,那么一往无前。
  谢晏以为最大的代价是自己的命。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代价,是全人类一起迎来那个比死亡更可怖的结局。
  九曜知道。
  所以九曜亲手结束了这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最彻底的方式。
  灭族,封土,把错误扼杀在它刚刚萌芽的时候。
  阳光重新照在大地上。是正常的阳光,温暖的,明亮的。
  可随月生不敢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
  他用黑色的斗篷,遮住自己全部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天。
  天空很蓝,蓝得像刚洗过。
  他不再恨了。
  他终于理解了上主的良苦用心。
  祂是如此仁慈。
  于是,恨化成了别的东西。更重的东西,更凉的东西。
  支撑他度过年年岁岁。
  谢晏曾教了随月生许多。包括巫族最擅长的阵法符箓。
  所以,数百年的时间,他在封印上开出了一个短暂的裂隙。
  他穿了进去。
  穿的时候很痛。不是身体的痛,是魂魄被撕扯的痛。
  神明设下的封印不容侵犯。
  封印里有什么呢?
  里面是暗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土地是焦黑的。空气里有灰烬的味道。还有——怨恨。
  随月生走得很慢。一路上,是游荡的怨魂。
  原来,它们并没有转世。
  它们死前的怨气太重。
  它们需要被神明净化、超度。
  可上主,却只是将它们封印在这里。
  这个时候,随月生又有些不明白九曜的用意了。
  随月生从密密麻麻的怨魂中穿过。
  它们看不见他。它们只看得见自己的恨。
  谢晏在王宫里。
  王宫保存得很好。整个封印中,时间似乎不再流动。
  一团漆黑的怨魂,漂浮在王座上。
  那是谢晏。
  随月生走到十步外,停住。
  冤魂没有眼睛,但他知道,谢晏在看他。
  复仇。
  谢晏让随月生帮他一起,向九曜复仇。
  随月生摇头。
  他将九曜的用意,那些他所领悟到的,全部告诉了谢晏。
  可谢晏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那团黑色的雾气像火苗一样,猛地窜高了。
  他不信。不想信。不愿信。
  就在这时,声音响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空气里,从灰烬里,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声音很平,平得像磨过的石板,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纪。
  那声音说,可以帮助谢晏。
  可以帮助他复仇。可以帮助他,让人族回到以前的生活。
  随月生猛地转身。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一把小刀。
  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声音的主人,太过强大。
  突然,空中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比光更虚的东西。
  那是一方印章的轮廓,灰色的。印章上篆刻着古老的纹样。随月生看不懂。
  印章虚影只出现了一瞬,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谢晏倒下了。
  不是摔倒,是融化。怨魂融化进了尸体。
  是谢晏的尸体。保持着死前的模样,像是被暂停了时间,连衣服的褶皱都在。
  尸体的手指动了动。
  谢晏“复活”了。
  他的手上多了一颗紫色的石头,晶莹剔透,琉璃一般。
  那个声音说,这是天魔的心脏。
  只要换上这颗心脏,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以及——对诅咒的抗性。
  随月生知道这一切都很可疑,很有问题。
  他试图阻止谢晏。
  可谢晏甚至没有犹豫。他换上了那颗心脏。
  那颗,天魔的心脏。
  那声音的主人又让谢晏垒个祭台。
  祭台是黑色的。是谢晏亲手垒的。随月生没有帮他。
  他一遍一遍在谢晏耳边重复着,这是错误的道路。
  谢晏一块一块,将石头从焦土深处挖出来。
  石头很冷,冷得粘手。
  可谢晏的手已经不怕冷了。
  因为他有一那颗紫色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
  祭台垒成时,是方的。方正正,像口棺材。
  然后纹路就出现了。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先是淡淡的灰,渐渐变深,变成青黑。
  纹路很繁复,弯弯绕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随月生曾见过这纹路,那天印章虚影出现时,一闪而过的就是这纹路。一模一样。
  那声音说,这是「归墟之印」的印记。
  谢晏站在祭台中央。按照那声音教的。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纹路。看了很久,抬起双手,掌心向下。
  他口中念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在动。每一个音节落下,祭坛就亮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