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棠玉鸾是完全的外行人,也并不爱听各类戏种,只是在后世的网上冲浪中难免会刷到相关视频,在他听来这段唱词和那些大师级别好像没什么太大差别。
  爱凑各种热闹的866面对第二任宿主已经很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宿主!把这出戏听完再走嘛!”
  对于同伴小小的请求棠玉鸾不会拒绝。
  看自家陛下微微侧脸向着车窗,明砚便探出身体示意车夫停车。
  为了更方便听清,车帘被重新勾起,眼前的建筑是自由式格局,这种风格主张借景同生,与自然和谐共处,整个建筑被怀抱进山水绿林中,大门口便是一片园林景观,小亭如画,湖石娉婷。
  小亭中正有一人背对着他们正掐着兰花指,年龄应该还很小,脊背格外单薄削弱。
  他一心一意的练习唱腔,棠玉鸾的马车并没有引起注意。
  一段还没结束,却是从假山一角接二连三踱出两三个身穿锦袍的身影,随着这三个身影,那小孩的唱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离的远,他们说了什么棠玉鸾并不清楚,但是他能看到那小孩姿态更慌了,又慌里慌张往后退了两步,直到退无可退紧挨着栏杆,看到这里棠玉鸾已经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想要制止,但来不及了,单方面的推搡间那少年向后仰去,霎时便坠入绕亭的湖中,平静无波的水面升腾起巨大的浪花。
  棠玉鸾神情骤变,声音比湖里的碎冰更冷:“救人,更不许走脱一人。”
  世界从不公平,财富、权利、美貌……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将人分割成不同的阶级,无法避免,而在封建王朝人和人的差别有时候几乎是人和畜牲的差别。
  战乱之时的菜人,是人自卖身为肉于市,和平时的赋税徭役、天灾疫病、典妻、吃掉绝大多数人的贱籍制度。
  世代相传,不得改变,不得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不许购置土地产业,不得上族谱入祖坟,不能和普通民众通婚,若有通婚双方自动划归贱藉。
  凡有呼召,不敢不来,喝酒淫乐,百般贱辱。
  南曲班来往于达官显贵之中,在普通民众眼里他们似乎颇有地位,但实际他们都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是拿来取乐的玩意。
  别人高兴了便拿爱啊宝啊的哄着玩,不喜欢了,扭头转送他人也不是稀罕事。
  香怜是南曲班香字辈最有天赋的,他年龄小但脑子清醒,在销金窟寻欢作乐的能是什么好人?难道要像话本里的杜十娘在欢场找良人?他喜欢唱戏,若是将技艺练至登峰造极也未必没有出路,只是在达官显贵云集的京都这种想法多少有些单纯天真。
  据说是某某家公子的三个人一齐缠了他小半个月,香怜早就烦不胜烦,但他连拒绝都不敢不留情面,不管是他还是南曲班都得罪不起对方,更不敢赌会不会有地位相同的公子少爷为他出头说话。
  香怜没想到特意跑这么远练习还能遇到,他委婉却又坚定的拒绝似乎也成了某种欲拒还迎。
  他在最后关头望了眼结着一层薄冰的湖面,暗自咬紧了牙关,有了决断——与其小心翼翼推三拉四,不如博个以后清静,落水后抱病一两个月,等天暖和随着戏班出京,这主意未必不行。
  班主不是全然好人,但也不是那种会敲骨吸髓,眼睁睁看着你死的人。
  他家穷,小时候没少下河摸鱼,会游泳,这三个公子哥救不救他都无所谓。
  香怜打定主意便装作紧张害怕,一时不察不小心落水的样子。
  第一反应便是冷,冷到骨头缝里。
  为了更逼真,他还装作呛了几口水,意识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将他捞起,随后一团融融暖意拥了上来——有人替他裹上了大氅。
  香怜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道如玉石相击、泠泠如冰的动听声音:“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另外再加一月月俸。”
  便是一道欢欢喜喜的声音:“多谢……公子。”
  香怜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一角绣着金线的黑色大氅的离去,随后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满眼惊喜凑上前:“你醒啦?”
  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不知是哪家的小少爷。
  香怜觉得自己脑子好像也被水淹过了,他呆呆的,迟迟没反应过来,随后视野出现一张面容,香怜猛的窒住,一时之间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到了天界。
  霞姿月韵,神仙中人。
  神仙微微蹙着眉心,问他:“你还好吗?”
  香怜晕晕乎乎,本能回道:“好像不太好。”
  随手做了件好人好事又借此机会准备好好查查京都官宦子弟的棠玉鸾更忙了,一忙起来就格外想念谢长景。
  毕竟谢大人是真的有种近乎神圣无私的包容承担。
  棠玉鸾总有种就算他在后宫吃喝玩乐一辈子,只要不搞什么优势在我的微操,大乾照样能蒸蒸日上,成功开启工业革命,完成历史任务。
  866笑的不行,打趣道:“宿主,你这叫不叫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棠玉鸾眉梢微挑:“要不我一直谢长景?”
  866瞬间滑跪:“对不起宿主!我错了!请您一直维持现在的样子。”
  盼星星盼月亮,到第三天,谢长景终于回来上班了。
  往他对面一坐就是国家大事:“陛下,所谓民富则安,民安则国祚长久,臣根据各地特色,写下一些开源之法,陛下不妨一阅,也好查漏补缺。”
  已经猜到会是什么的棠玉鸾慎重取过,翻来一看果然是开源十谏。
  棠玉鸾意识海中的小人直接深深闭眼,他是什么神仙吗?敢对开源十谏查漏补缺?
  这可是上了高中教科书,必背文言文之一,词藻并不华丽,整体朗朗上口,易于理解,行文一气呵成,精简干练。对民生、经济、教育、农事都有详细的规划,堪称务实第一谏书。
  这是谢长景心血所在,非改革之君不可用。
  那么为什么交付给他?
  他前两天才说完那么过分的话,生病休息的两天还要费这样的心神。
  棠玉鸾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这样的贤臣只要有点正常三观都会敬重几分,但偏偏他的人设、任务不允许。
  像是明白他的想法,谢长景神色温和:“难道在陛下心中臣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棠玉鸾:……那种诛心之言你可以在意一下。
  “更何况……”
  那真的是陛下想说的话吗?
  谢长景在当时的确震惊到难以言喻,而那种质疑更令他理智几近崩溃,但在出门的那刻他便意识到问题所在了——是帝王紧握着书卷,近乎发白的指节。
  棠玉鸾好奇:“更何况什么?”
  谢长景笑意盈盈:“陛下尚未及冠,若有什么,也当责负西席。”
  是他的问题,也许是他给出太大的压力,或者忽略了一些问题。
  棠玉鸾:……真要细究,我的西席不就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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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喜欢汉唐喜欢大明,让我回去体验两天我超乐意,但是真生活在那,我立马提桶跑路。
  然后想到以前的古早文,总有女主女扮男装去青楼的桥段,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后面越大越觉得怪怪的。看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心里发堵。
  第46章 第二个故事(十七)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忽然想到上学时那些被无条件支持着长大的同学了,他的记性很好,即便隔着十年的时光仍能描述清当时的场景。
  夏季的某一个小星期,下午离校日,难得有凉风习习,送来垂柳间的蝉鸣和前方同学父母的含笑声音:“学习不好没事,只要你努力了就行,对爸妈来说你健康平安、三观正直才最重要。你看,爸爸和妈妈成绩也都不好,别说清北,连最普通的本科都没考上,两个小麻雀不能硬逼出金凤凰啊……”
  小姑娘沐浴在父母的包容和满怀关爱里,声音轻盈的像要飘起来,她问,语气拉得绵长,其实是撒娇:“那我要真没考上好学校,你们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她爸爸大咧咧的一挥手:“我闺女跑去烤地瓜那都是有出息,自食其力多好啊!谁敢逼逼赖赖一句我头都给他削掉!”
  棠玉鸾默默听着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从学习说到未来想要做什么工作,又落回到现实打算吃什么饭,从火锅说到烤肉又绕到烤鱼。
  棠玉鸾面色不变,包里是近乎满分的卷子,他没说过那一瞬其实很羡慕很羡慕。
  院长妈妈温柔体贴,是再好不过的人,但是一个人无法改变整体环境,棠玉鸾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的价值多少取决于他被喜欢接受的程度。
  孤儿院的孩子也可以被挑选、被领养。
  聪明的、漂亮的、可爱的、体贴的……这是有价值,可以被选中的。
  他聪明,于是加一分,但在人情显得木讷寡言,只好又扣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