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直到他听到方董用含笑的低沉声线道:“不能。”
  他在惊讶的同时对面的年轻人也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方浥尘不喜欢事情不在掌控,同样不吝惜设想最坏的结果,第一部剧将要播出时,并不亲近的父母同胞忽然想要见一面,是真的关心还是别有目的?
  网络风向可以被引导掌控,真人到场才称得上麻烦,未雨绸缪的安排他并不希望能够用上。
  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多数都很简单易懂,梅若瑾便在其中。从衣着打扮看是在相对优渥的家境中长大,天真烂漫、精神饱满、独自一人来另一个城市的勇气,无疑是物质和精神都富养长大的孩子。
  见面只是为了确定这个人的危害性,方浥尘可以得出结论——未必有多少。
  他可以应允,或者将人打发到天涯海角,但你我灵魂始终平等,他没有权利替青年做下抉择。
  听完前因后果的梅述清不禁沉默,他实属没想到这个关系基本等于陌生人的弟弟会突然跑来找他。心情顿时更沉闷了,但是麻烦上门,逃避似乎没什么用,梅述清叹出一口气,还是有点想摆烂:“你觉得我怎么做最好?”
  “怎么做都好。”
  梅述清只是随口一问,方浥尘却回得太认真温柔,这令他险些笑出来,眼波流转间狐狸似的狡黠:“绝不回头呢?”
  方浥尘立刻称赞道:“那清清好勇敢。”
  梅述清换个问题继续问:“合家欢乐包饺子呢?”
  方浥尘面不改色:“那清清很善良。”
  梅述清终于笑起来。
  梅述清不喜欢麻烦,会尽量避免麻烦,但麻烦真找上门了,行动力便展现出来了。
  他和方浥尘服装相似,黑色高领毛衣和长款大衣在他身上少了熟男的沉稳内敛,更禁欲冷锐,整个人仿佛开在冰天雪地的玫瑰,艳色与冷意同样灼灼。
  冷的要命,美的要命。
  他带着将要踏上战场的锋芒,如同故事里出征的将军。在伸手开门的那刻,方浥尘忽然揽住他,迎着梅述清诧异的目光,男人俯身在漂亮的唇角印下一吻,温柔的像春日的蝴蝶,怜爱之情近乎满溢:“我很爱你。”
  梅述清:……
  梅述清维持着超强气场和时隔六年再次相见的弟弟面对面而坐,玻璃茶几仿佛一道无法攀越的天堑。
  梅若瑾握了握放在膝上的手,鼓足勇气看向已经褪去青涩稚嫩,冷艳到无可匹敌的兄长:“哥,你今年回家吗?我、还有爸妈都很担心你。”
  他不提父母梅述清还能好好和他聊一聊,但基本的素养让他并不愿意迁怒梅若瑾,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反问:“是吗?那他们怎么不来?”
  梅若瑾急忙道:“没有,他们就是……”
  他们爸妈结婚早,有孩子也早,现在也才四十多岁,说精力不足坐不了飞机高铁那跟糊弄鬼没差。
  梅若瑾在最开始就希望父母能跟着一起来,但他爸妈太在乎父母的面子,他爸甚至拍桌子说只有儿女低头认错,又骂他哥这么多年不联系简直不孝,折腾几天,末了还是不来。
  不用他说,梅述清都能猜到是什么反应:“应该是在吹胡子瞪眼痛骂不孝子,顺便表示如果我不回去以后也不用回去吧?”
  梅若瑾没想到他猜这么准,脸色一变,还要试图解释辩白。
  梅述清懒得听,因为他真没想过回去,十八岁一无所有的自己尚且不怕,更不要说现在的自己,就算没有方浥尘,他好端端有手有脚的正常人干什么不能活。
  他维持着双手环胸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你是想说他们就是嘴硬心软不想低头吗?”
  梅述清礼貌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越发疏冷遥远了:“非要分出输赢高下的关系有在意的必要吗?”
  就算没有方浥尘、没有张哥。
  他也不认为一段需要竭力维护仍充斥着贬低、冷漠的关系是正常的,中间偶尔的好是一种驯化,以亲缘血脉为名的驯化,他要这种不愉快的关系做什么?卖废品都属于有害垃圾。
  在梅若瑾呆愣的眼神中,梅述清忽然想到什么,挑了下眉梢:“你说他们嘴硬心软,不肯低头。”
  他话锋一转:“可他们不一直在对你低头吗?”
  从不喜欢的衣服、玩具,已经做好又撤掉的饭菜,再到定好的旅游城市,配置不够最新款游戏的笔记本……
  多多少少总有一些片段停留在记忆深处,梅述清来看梅若瑾只是为了杜绝以后的麻烦:“你们一家三口很好,没必要多加一个人,我也有自己的家人朋友。”
  他客气而直白道:“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们的生活已经不需要彼此的介入。”
  抬眼时上翘的眼尾也像是刀刃上的月光。
  梅述清出门时第一时间看见等在对面的方浥尘,时间将近四十分钟,梅述清不禁蹙眉,想问他不会一直在这等着吧,不等开口,方浥尘自然而然要来握他的手,神情从容自若:“想吃什么?”
  梅述清是真饿了:“火锅,适合这个天气。”
  直到上车方浥尘才略带慎重问:“清清处理好了吗?”
  梅述清早知道他要问,而到现在也没有回避的想法:“说清了,以后应该没什么事了。”
  方浥尘脸上的不放心如此明显,梅述清又补充道:“放心好了,梅若瑾还是人品过关的单纯青年,如果我们只是同学大概率会相处不错。”
  可偏偏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身为年幼的那个更没有选择权,错不在他,然而有时候只是看着他,梅述清就无法避免地想到父母。而从某些方面来说,梅若瑾的的确确是既得利益者。
  不管是神情还是语气都淡定的毫无起伏,方浥尘搭在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他想要追问一切,但又担心青年仍旧回避过往,于是连询问都成了压力。
  梅述清注意到了,他不爱提过往的原因很简单,对成年人来说你的诉说只会成为谈资,没有人可以切身体会你的心情。
  但方浥尘不一样。
  梅述清反复怀疑、不断确认,终于得出结论——这个人大概率的确爱他。
  梅述清语气平静:“我父母结婚太早,有我时也太早,他们还没有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所以出了月子就将我送到爷爷家。等到后来有梅若瑾时,他们心智更成熟,而那时事业也有所成就,可以将这个孩子留在身边。”
  至于大儿子,反正都习惯交给家里老人,就没必要大动干戈接回来了。
  不得不说孩子对父母的孺慕似乎真的是与生俱来,十五岁的他因为爷爷一句大城市的教育资源更好而短暂的去过那个光鲜亮丽的房子。
  梅若瑾第一次见他脱口而出的是一句:“你就是我哥哥啊?”
  原本隐秘的期望瞬间凝滞,仿佛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梅述清只有努力维持着冷淡的表情,才不至于让自己更难堪。
  直到一次放学早,他回来时正好听见母亲的一句抱怨——他没在我身边长大,我就是亲近不起来。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留在牢笼看一张温和亲切的假面。
  少年人的自尊心那么重,重到可以压下一切,重到对谁都绝口不提。
  “我那时候死活要回老家上高中,我爷爷给我一顿打,后来拗不过我还是同意了。”
  他的父母明显松口气,却还要装作苦口婆心的劝诫。
  “后来我高考结束,爷爷在假期中去世,他们想卖了老宅,说反正以后都不回去了,我不同意,最后闹得除我之外他们都不愉快。”
  “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助学金和兼职所得,一直到现在我们没有再见面或者有电话联系。”
  梅述清三言两语把大概情况说了,放在当年像天塌地陷,但现在他其实并没有太当回事,然而方浥尘……却好像难过的无以复加。
  梅述清心说不能吧,这种情况难道还要我安慰你?
  心却先软了几分。
  梅述清并不擅长安慰人,他学着小视频见到的步骤——首先淡化沉重的往事:“你不要在意,都过去了,我现在最多有句偏我来时不遇春的感慨。”
  ——坏了,好像越发不对了。
  火锅这类饮食烟火气息太重,热热闹闹才有意思,两个人都算不上了解,梅述清根据同城美食版区的推荐找到一家各方面都不错。
  节假日流量大,从排队到结束回家足足用了两个小时,梅述清只想立刻回家洗澡,单纯睡上一觉。
  似乎因为他太急切,方浥尘自然落后几步,看清眼前场景的梅述清霍然睁大眼睛——偌大的客厅被各色鲜花盛满了,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是灼灼春日才有的繁花似锦。
  梅述清忍不住念他的名字:“方浥尘。”
  方浥尘嗯了一声,细细看他神情,微笑着:“清清可不要对我说什么谢谢。”
  梅述清乜他一眼:“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