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重川回头,看见陆川西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对方同样一身黑色装束——黑衬衫黑口罩,几乎融入了通道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跟我来。”
  沈重川迟疑一瞬,跟了上去,边走边低声问:“今天来的人多吗?”
  陆川西脚步未停,侧头看了他一眼,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眸微弯:“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嗯。”陆川西推开厚重隔音门,示意他进去,“这是送给你的专场。”
  门在身后合拢。
  沈重川抬眼望去,偌大的vip放映厅内,奢华舒适的绿真皮座椅整齐排列,果然空无一人。
  但周围全是送给他的花束和首映的庆祝礼。
  沈重川下意识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陆川西站在他斜后方,语气平和:“位置随便选。如果……不想被人打扰,我可以离开。”
  “一起看吧。”
  电影是两人共同完成的,他还不至于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好。”陆川西语气轻快了些,“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看成片。”
  沈重川没再接话,径直走向后排,选了个居中的位置坐下。
  陆川西跟过来,在他旁边的座位落座。
  很快,厅内灯光暗下,四周陷入一片黑。
  银幕亮起,熟悉的片头音乐缓缓流淌出来,《蓝雾》两个字,带着朦胧的水汽,浮现于视野中央。
  沈重川始终没有摘下口罩和帽子,只是安静地靠在柔软的沙发座椅里,微微仰头,目光专注地投向亮起的大银幕。
  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坐在一旁的陆川西难以看清他的神情。
  陆川西悄悄观察了他一会儿,见他身形稳然,气息平稳,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电影里,才默默收回视线,将注意力转向荧幕。
  电影的开篇,是十年前那个灰蒙蒙的下午。
  十岁的小于小川,紧紧牵着九岁妹妹的手,站在破旧的巷口,眼巴巴地望着妈妈提着行李越走越远的背影。
  妈妈回头,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承诺说赚到钱就回来接他们,让小川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和奶奶。
  镜头一转,八年光阴流逝。
  十八岁的于小川早已辍学,为了养活奶奶和供妹妹读书,他干着各种繁重的零工。
  画面快速闪过他搬运重物,在油烟弥漫的后厨帮佣,开着厂里的松花江面包车在雨中拉货的片段。
  中秋节傍晚,于小川送完最后一单货,将车停到仓库。
  他疲惫地揉了揉肩膀,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袋廉价但包装精致的月饼,脸上带着一丝期盼,今天是团圆夜,妹妹说好会早点回家。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旧手机响了起来。
  于小川接起电话,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脸上的那点微光瞬间凝固,手中的月饼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出来。
  陆川西虽然看着银幕,但始终分了一部神在沈重川身上。
  他注意到,除了电影中途,沈重川因为坐姿太久而极其轻微地换了一下交叠的双腿之外,他几乎没有其他动作,看得异常专注。
  电影继续播放,情节推进到梁沉安与于小川在小屋中那场充满绝望与依恋的亲密戏份。
  大银幕上光影交织,喘息声在空旷的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重川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在椅背里,帽檐下的侧脸线条平静无波,仿佛屏幕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反倒是陆川西自己,觉得座椅有些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将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外侧敲击着,试图分散那份因画面而升腾的燥热。
  当剧情发展到高潮,于小川在废弃工厂手刃徐颂后,跪在地上又哭又笑,脸上混杂着复仇的快意,陆川西的心猛地一缩。
  这个癫狂而又绝望的笑容,将他的记忆拽回与沈重川决裂的那一夜。
  那一晚,他们激烈争吵,用最伤人的言语相互咒骂。
  突然,电器短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看不见沈重川的脸,只听见对方崩溃的大笑。
  当时他以为那是冷笑,是讥讽,是愤怒的宣泄。
  可此刻,荧幕上如出一辙的笑声,竟与记忆中的声音轰然重叠。
  陆川西浑身一颤,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那一晚的黑暗里,沈重川在哭。
  这个想法让他如坐针毡。
  陆川西搁在扶手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他想立刻转头去确认身边人的表情,却又缺乏勇气,只能将这股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最终,那只紧握的手缓缓松开,有些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电影走向尾声。
  银幕上,弥漫的蓝雾笼罩着寂静的江岸,于小川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与雾气交织的尽头。
  梁沉安永远不会知道,于小川那晚离开前,曾将一封信悄悄塞进了他的枕头底下。
  画外音响起,是于小川平静中带着一丝沙哑的独白,伴随着画面上一行清秀却决绝的小字浮现:“梁沉安,这一生冗长,能在十九岁的时光与你相遇,已然足够。下辈子……我们别再认识了。”
  雾气似乎更浓了,将那行字氤氲得有些模糊。
  紧接着,最后一行更小的字,带着无声的沉重,缓缓显现:“可是梁沉安,我也……等不到下辈子了。”
  【end】
  片尾音乐缓缓响起,字幕开始滚动。
  影厅内灯光并未立刻亮起,沈重川静静地靠在座位上。
  他以为自己会哭的——
  为戏里求而不得,生死相隔的于小川和梁沉安,也为他与陆川西之间那狼狈不堪的十年。
  他甚至提前在口袋里备好了纸巾,预备着情绪决堤的时刻。
  然而,没有。
  眼眶是干涩的,心口是一种被掏空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麻木。
  十年来的爱恨痴缠,挣扎苦痛,仿佛都随着这部电影的落幕。
  他不再是那个困在往事中不得解脱的沈重川,而是一个彻底的旁观者,冷静地审视完了那段属于“于小川”和“梁沉安”的故事。
  原来,真正的告别和释然,并不是歇斯底里的痛哭,而是连眼泪都显得多余的了然。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过去了。
  片尾曲的余音渐渐消散,沈重川准备站起身。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开始暗下的巨幕突然重新亮起,一段精心剪辑的vcr开始播放。
  第一个出现在画面里的,是许久不见的何屿。
  他对着镜头爽朗地笑着:“川哥,恭喜电影首映!我现在在维多利亚港,给你看看海上的月亮,是不是特别圆?”
  “还记得我们在渔山岛上的那次谈话吗?你说过的,月亮永远是那轮月亮,所谓的阴晴圆缺,不过是世人赋予它的情绪。放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当下的遗憾失落,都不值一提。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我们要往前看。所以,川哥,希望你也一样,开心点,中秋节快乐,回来约。”
  画面切换,变成了郑文旭。
  他坐在一间安静的书房里,神情温和:“小川,一直没能正式地庆祝你康复。在这个特别的中秋节,我没什么别的愿望,希望你能平安健康。也希望你能像吴期一样,大胆地往前走。中秋节快乐。”
  接着是迟媛:“沈重川,中秋节快乐,别的不多说,就一句,万事身体第一位。要认真吃饭,认真锻炼,积极生活。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别再生病了,听见没?”
  林子伊的出现则带着她一贯的明媚,她笑着挥手:“川哥,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二十多岁时那个打不倒的模样,希望这次《蓝雾》出征威尼斯顺顺利利,一定要把影帝奖杯抱回来,我永远都会支持你!中秋节快乐哦~”
  最后出现的,是沈钿:“哥,那谁非让我录视频,本来我不想听他的。但是为了你的电影,又是中秋节,我没法赶回来陪你,怕你一个人孤单……哦对了,你给我买的月饼我收到了,很好吃,你也是,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你和猫猫都健健康康的,知道吗?”
  vcr播放完毕,屏幕暗下。
  影厅里陷入一片温暖的寂静。
  沈重川定定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突然视网膜里有些潮湿起来。
  他迅速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谢谢——”
  话未说完,一个温热的怀抱突然从背后覆了上来。
  “沈重川,开心点。以后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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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更文真的感慨好多
  总觉得这个故事走向冥冥中和小《望川》的命运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