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预想中那人慌乱逃离的画面并未出现。
  那人将咖啡杯放在栏杆上的一盆小多肉旁,两指推了推眼镜。
  “偷窥是指未经他人同意,故意实施窥视、偷听等行为,以获取他人隐私信息或满足个人好奇心等目的。”
  楼上平静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镜片后的眼睛又黑又沉:“我不认为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风景喝咖啡是偷窥行为,如果您觉得这样违法,可以去和物业理论或报警,再收集证据起诉我,先生。”
  时慎俭表情登时变得饶有兴趣起来,一来他从对方陈述事实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敌意,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二来一般人听到“违法”这种唬人的词汇,及时没做也会被吓得离开,这人甚至连手里咖啡的热气都没晃动一下。
  时慎俭眯起眼睛。
  就在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房间里时颂锦喊他:“水果切好了,回房间吧,外面热,我开会儿空调。”
  时慎俭抬起两根手指在眼前比划两下,做了个“随时盯着你”的动作,推门回了客厅。
  虞绥冷淡看着时慎俭的背影,将一杯咖啡缓慢喝完,确定楼下的人不会再出来了,才转身离开。
  第15章 当梦游初醒时
  因为还要备课,时颂锦做了个午饭就早早就把时慎俭请回他的酒店,拿了电脑在阳台上做ppt。
  线下课和线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模式,就算理论知识和舞台经验都很扎实也不得不仿照网上兢兢业业写一份教案,苦恼得头发都抓掉了几根。
  修修改改一直到夜里九点,阳台外灯火璀璨,时颂锦抬起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晚饭的时间。
  还不算很饿,或许是饿过了头,时颂锦的食欲一向很低,要是错过饭点还不饿,就没有再打算要吃饭了。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下意识给虞绥发去“我做好ppt了,好难”。
  那头几乎瞬间弹出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并附赠两个字“辛苦”。
  从昨天开始虞绥发的表情包就很多,几乎一句话一个表情包,原本时颂锦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事了,但聊了几句没发现虞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只当做大佬忙得连字都没时间打。
  不过还挺可爱的。
  时颂锦小心地点了点那个晃动着手正在“摸摸头”的白色小熊,非常注意没有再碰到他的头像。
  叹了口气,他滑动了一下屏幕,发现昨天加上今天也没超过五十句。
  眼见负债累累还清债款遥遥无期,他也实在不想拖延时间,不想藕断丝连、拖拖拉拉得像狗皮膏药。
  万一被他未婚妻误会,那就是罪过。
  头皮一硬,想起虞绥之前的话,给自己做了好几套心理建设后,他弹过去个语音通话。
  一直到等待对方接受邀请的暗色界面占据屏幕,时颂锦如梦初醒似的无声啊了一下。
  今天是周日,会打扰到虞绥的生活吗?
  时颂锦盯着手机,心里突然有些没底,又有点后悔,应该在打之前发个消息问一下的,万一他在忙呢?万一他在跟未婚妻约会呢?
  但现在挂断有点太奇怪了,希望虞绥不要接吧……
  语音被接通的刹那,时颂锦的胸腔似乎伴随着对面传来的“喂”有一瞬间的震颤,手中茶杯里的白开水也随之晃动一下。
  “怎么了?”
  虞绥在电话中的声音似乎永远比平时更加低沉温柔,时颂锦心尖一麻,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耳边往上升腾,无措地搓了搓手指。
  “没有,就是…这两天给你发消息太少了,补一下,打扰到你了吗?”
  虞绥顿了一会,“嗯”声轻得像叹息:“没有,课备完了?”
  时颂锦莫名规矩正坐,像等待被老师提问的学生,脊背挺直认真回答:“备完了。”
  他跟虞绥说了要去学校上课这件事,至于去哪儿,什么时候去还是保留了些分寸感,不至于显得太过狎昵。
  对面传来走动的声音,移门滑过轨道,紧接着是开灯的咔哒声,水流注入进杯子……时颂锦安静地听着,感觉心里有个气球正在慢慢充盈。
  富士山不可私有,就当暗恋吧。
  默默的,带着祝福的,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好的那种。
  “备到现在吃饭了吗?”
  那头的声音终于停止,虞绥坐下后才随意开口询问。
  时颂锦扣着手边水杯的把手,静了会,不甚熟练地撒着谎:“嗯,在做ppt的时候随便吃了点。”
  可虞绥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一直盯着他看一样,什么都知道,语气平静地问:“吃了什么,几点吃的?”
  时颂锦一下子编不了那么快,失语地卡在那儿。
  “……你住在哪里?”虞绥又一次抛出了这个问题,但没等时颂锦回答就继续说,“明天还要上课,不吃或者吃不健康的外卖对胃和嗓子都不好,我可以给你推荐附近不错的餐厅,不想下楼的话可以外送。”
  时颂锦其实准备说“没关系的,我不吃也没事”,但他第一次听到虞绥说这么多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上挠一下,可堪称关心的话让他难以拒绝,也有些害怕。
  时颂锦知道自己是喜欢虞绥的,很喜欢很喜欢。
  但他害怕自己爱他。
  可感情就如同海水中触礁断裂的巨轮,不论再怎么抗拒,再如何自救,海水还是会无孔不入,沉沦只是时间问题。
  虞绥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语气也不着痕迹地放缓:“再晚也要好好吃饭,好吗?”
  时颂锦被最后两个字击中红心,最终结结巴巴报了小区的名字。
  虞绥也配合地没有继续追问门牌号,他靠在沙发上,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把可以打开楼下房门的钥匙,有两种想法在脑海中搏斗。
  最终虞绥选择了更平和的那种。
  用强制的手段未必没有成效,但他了解时颂锦的性格,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勇敢的、鲜活的时颂锦。
  他推荐了一家餐厅和其中的菜色,盯着时颂锦点了餐才将话题重新绕到他身上,随意闲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颂锦的专业,和最近几年的演出。
  “嗯,去年的巡演时间安排很挤,不过效果还不错,很荣幸有那么多人喜欢我们。”
  “这次据说是剧院内部设施出了问题,驻场的演出全部推迟,今年也没有巡演计划,所以就暂时休息了。”
  “或许吧,现在国内音乐剧不算太大众,但我看了有几个剧本很不错,演出效果也好,算有前景,等跟剧院的合同结束会再考虑。”
  虞绥的问题不算官方,也有意贴近距离,但时颂锦的回答和面对hr的拘谨客气没什么两样。
  虞绥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时颂锦在电话这端捧着手机,其实也觉得这样的对话节奏有点奇怪,虞绥每次都会等他说完后再停顿一会儿,就像是在等他也问出同样的问题。
  但应该只是错觉,时颂锦赶紧收敛心神,只是你问我答,丝毫不跨越雷池一步。
  直到他听见虞绥问:“这么多天要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吗,一直发消息给我会不会打扰到你?”他顿了顿,才又诚恳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如果你觉得麻烦的话……”
  虞绥说得波澜不惊,时颂锦听得心惊肉跳,他愣在那里,从来都没有预设过虞绥会道歉。
  让虞绥低头抱歉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的事,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公司,他的一切行为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是所有人的标杆,是“最高标准”本身。
  时颂锦一直都认为,虞绥就应该在繁花中接受桂冠与荣誉,哪怕真的有一天做错了、输掉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心脏都快蹦出来,身体先于大脑作出反应,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起来,时颂锦第一次打断别人还没说完的话,声音是自己都没听出来的惊慌:“没有麻烦!”
  紧接着突然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分贝,无措地在阳台上走了两圈,轻声解释:“夏裴这几天忙着竞标,我也要上课,没有打扰,真的。”
  “不用去见见其他朋友吗,或者熟人?”
  时颂锦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又重新坐回椅子上:“除了夏裴和陈宴……还有你,我在申城没有其他的朋友。”
  手机那头才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时颂锦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见了,抑或是风声。
  “这样啊,那就还是保持原状?”
  时颂锦垂着眼睛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对方并不能看到,匆忙补上一句:“好。”
  虞绥也“好”了声,时颂锦脸颊滚烫。就在这时,门铃声响了几下,手机顶部跳出外卖信息,骑手说外卖已经放在门口。
  时颂锦回复了一个“谢谢,辛苦了,放在门口就好”,乖乖报备:“我外卖到了。”
  虞绥让他快吃,吃完了早点休息,祝他明天有个好精神,上课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