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操纵、愚弄、背叛蔡衍嘉,一定令陈子骁暗中感到十分痛快,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
  可是为什么呢?他们不是好朋友吗?
  向天问望着两眼含泪、像小孩一样五官都皱成一团的蔡衍嘉,突然意识到还有一种可能性。
  只是这种可能性对于蔡衍嘉来说太过残忍了,他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蔡衍嘉拿起来看了一眼,啪的扣在桌上。
  “vincent,可以听我解释吗?”手机里传来陈子骁柔弱的声音,“我冇想住瞒住你,系想等你飞过来,当面话畀你知。我同pj系真心相爱的,我想得到你的祝福,pj亦都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呢件事对我好重要……”
  “no!stop lying!”蔡衍嘉吼道,“你话你要轻生?!”
  “我系讲笑的啦,想吓下你咋,再畀个惊喜你咋……”
  蔡衍嘉顿时炸了:“你当我系咩人啊?傻仔咩?”
  “vincent,你究竟发生咩事啊?点解突然会变咁样?”陈子骁竟然反咬一口,倒怪起蔡衍嘉来。
  “好好好,你同滴个烂人‘真心相爱’……”蔡衍嘉用力吸住眼泪,狠狠道,“you don’t need me any more. that’s it!”
  用力按下挂断键,蔡衍嘉像被抽掉了主心骨,缓缓蹲下蜷缩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他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动着抽泣。
  蔡衍嘉不懂陈子骁为什么恨他,正如他不懂秋秋为什么讨厌他,不懂向天问为什么不肯要他的钱。
  富人以为大方花钱是友情的证明,穷人却觉得自己是在出卖尊严。两人一同在异乡求学的过往,在蔡衍嘉看来是多年相濡以沫的情谊,可在陈子骁眼里,恐怕是被迫曲意逢迎、伺候有钱人家少爷的悲惨童年。
  升米恩,斗米仇,老祖宗的话有大智慧。蔡家提供的优渥生活,随着蔡衍嘉的回国戛然而止,陈子骁突然从云端掉落,只能去向霸凌者低头乞怜,怎么会不恨呢?
  一向亲密无间的伙伴露出怨毒的真面目,连这“唯一的朋友”也失去了,蔡少爷真是怪可怜的。向天问看他哭得伤心,不免跟着难过,总觉得自己该做点儿什么,可实在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只能呆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踌躇了许久,向天问终于伸出手,握住蔡衍嘉一边肩膀:“好了,你别难过……”
  不料蔡衍嘉竟猛地站起身来,一头扑向他,抱了个满怀。
  幽幽发香夹着甘醇的酒味扑面而来,蔡衍嘉伏在他肩颈上抽泣,潮湿的、温暖的触感令他皮肤发痒、筋骨酥麻,害怕得想要推开。
  不知怎么的,他莫名想起小时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吃泡泡糖的感觉。泡泡糖好甜,好软,牙齿贪婪地咀嚼,舌头却忍不住想把它吞下去。
  不能吞啊!吞下去就没有泡泡糖了。泡泡糖一次次滑向嗓子眼儿,他必须动用全部的意志力,才忍住吞咽的冲动。
  蔡衍嘉两手抱住他肩背,两人胸口贴得太紧,他甚至能感觉到彼此逐渐趋于同步的心跳。
  原来拥抱是这种感觉,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融化掉了。
  “向老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很没骨气?”蔡衍嘉突然开口,把他从泡泡糖般香甜的美梦中惊醒。
  “不会。”话一出口,向天问被自己格外温柔的语气吓了一跳,“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蔡衍嘉哽咽道。
  热乎乎的鼻息吹进向天问耳朵里,害得他又是一阵麻痒。
  “不是‘所有人’。只是你之前遇到的人不好罢了。”向天问轻声安慰道,“世上还是好人多,你一定会遇到真心对待你的人。”
  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断定,向天问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相信好人有好报,而蔡衍嘉毫无疑问是个好人。
  蔡衍嘉哭累了,趴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匀静,好像要睡着了。向天问的脑子也渐渐混沌,酒劲儿上来了。
  但还不能睡。
  “诶!你还有一篇范文没背。”向天问伸直双臂,扶蔡衍嘉在自己面前站好,“先别睡,背完了才能睡!”
  “啊?明天再背不行吗?我现在……真的没心思。”蔡衍嘉的眼皮都快撑不开了,眯着眼睛直发懵。
  “不行。”向天问笃定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耽误学习。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你,唯独学习不会。”
  说着,他拽住蔡衍嘉手腕,硬把人往书房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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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向老师,向老师——”蔡衍嘉路过自己房间时两手扒住门框,“我真的没力气……让我冲个凉先,可以吗?求你了向老师!”
  也好,洗完澡确实能清醒一下。向天问松开手,又怕他耍赖直接去睡,一直目送他进浴室,听见哗哗水声才放心走开。
  今天要背的是申请信/求职信模板,向天问回到书房,把早已抄好范文的横格纸摆在桌上,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给蔡衍嘉讲的,此类作文的结构与行文逻辑。
  威士忌口感柔和,后劲却不小。他感觉脑袋里像有一片湿热的海洋,一波一波卷着巨浪,他如同海上的一叶扁舟,在波浪间摇摇晃晃、晕头转向。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蔡衍嘉给他发信息,让他把范文送过去,说要在自己房间里背。
  八成又是为偷懒耍的花招,他摇头叹了口气,却实在懒得费口舌。
  算了,在哪儿背不是背。向天问打算去盯着他,就算是躺床上背,也得背完了再睡。
  上次的教训历历在目,他不敢冒然进蔡衍嘉房间,而是站在门外,敲了敲虚掩的房门。
  “进来。”蔡衍嘉的声音像隔着层层障蔽,“这里,向老师。”
  向天问循声走去,等发现进的是浴室,已然来不及了。
  蔡衍嘉赤身坐在一个凹进地板的方形圆角大浴缸里,冲向天问伸出一只手。
  他一头微卷的黑发湿透背在头顶,露出形状优雅的光洁额头,五官显得愈发鲜明立体;胸前挂着水滴的肌肉线条优美,宛如美术书上希腊诸神的大理石雕塑。
  浴缸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向天问偏头躲避氤氲水汽中的旖旎画面,将手中稿纸递上。
  “向老师,你也进来泡泡?”蔡衍嘉的视线落在纸上,漫不经心地发出邀请。
  啊?!这……像话吗?有钱人都这么不讲究吗?洗澡还能两个人一起洗?
  “不用不用。”他一摇头,脑袋里嗡嗡做响,眼前直冒金星,“我……有点头晕,怕晕堂。”
  “不会晕的,上面有加氧机。”蔡衍嘉朝头顶探了探下巴,向天问这才发现,浴缸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好几排细小的喷嘴,正往下散播清凉的冷空气。
  始终不习惯另一个男人的赤裎相对,向天问感觉面皮发烫,急忙转身要走。
  浴室太大了,他还没走出去,就听身后蔡衍嘉发出一声惊呼:“诶?向老师,这是你写的?”
  原来,蔡衍嘉发梢的一滴水落在稿纸上,将黑色的笔迹晕开,他这才发现,这一整面像打印出来一样的英文,竟然是手写的。
  “哇奥,这就是传说中的……”蔡衍嘉惊讶道,“你说的‘每个字母都要写得格外端正’,是要写成这样?”
  向天问只好驻足,点了点头:“是的,写成这样,能确保卷面分拿满;只要不犯语法和拼写错误,应用文写作部分基本能得满分。”
  “no way!这怎么可能?”蔡衍嘉笑着摇摇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写这么好的字。”
  “能模仿三成,就很好了。”向天问转身走回浴缸旁边,指着那张纸上的字母,“你的主要问题是画蛇添足。你看,p起笔不能有小勾子,a和u最后一笔都是直的,也不能有小勾子;另外,字母之间要间距分明,不可以连在一起……”
  他专心指点蔡衍嘉书写上的不足,不知不觉越靠越近。t恤下摆落在浴缸边沿,须臾打湿了一大片。
  “向老师,你衣服湿了。”蔡衍嘉突然掀起他的t恤,露出底下一格一格的黝黑腹肌,“哇奥,向老师你练得不错诶!有在卷腹吗?还是平板?”
  向天问听不懂这些名词,却能猜到是在说健身。他哪有功夫健身,那是有钱有闲的人才能享受的奢侈活动。他这一身肌肉,是他辛苦劳动、挣一口饭吃的证明。
  “我没有练过。”他说着,见蔡衍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又补充道,“但我经常干活儿。就是……收废品、烧锅炉,还有……收猪。”
  “嗯?”这下轮到蔡衍嘉听不懂了。
  “烧锅炉每天要挥几千下铁锹;我和我姑父两人能抬200斤的猪;在废品收购站捆纸壳也是个体力活,干半天能出几斤汗……”向天问怀疑自己脑子有点儿糊涂了,平白无故念叨这些干什么,人家蔡少爷才不爱听这些穷人的破事。
  蔡衍嘉确实没在听,而是在专心致志地看向天问的腹肌,把他的t恤都快推到领口了。